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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姥姥飞了 [原创 2008-03-02 08:41:00]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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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拉和尚
  阎瑞赓 著

  1、姥姥飞了

  毛茸茸的破晓,恍惚又是阴森森的傍晚。酣睡的高中生杨角被一阵古怪的铁窗的撞击声惊醒了。他"啊"的一声,瞪圆了双眼吃惊地看见古稀高龄的姥姥,变成了一只白孔雀,从窗口飞下楼去。顿时,他被这种神奇的起飞吓昏了。仿佛掉进黑黢黢的迷宫,很久很久也到达不了宫底。"我的姥姥啊!"他跃身起床,仿佛那床是烧红了的铁板那样发烫,不顾穿好鞋子跑到窗口探出身子,只见一袭黑,只听扑通一声响,宛如栽了跟头的客机发出沉闷的坠落声。心路窄而视死如归的姥姥从十三层楼上莫名其妙地落在地上,仿佛她是个不倒翁,又奇迹般地站起来。大约经历漫长的瞬间,便像个漏了气的玩具娃娃,晃晃悠悠地倒下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她活得挺自在的,为什么要飞走呢?可怜的姥姥也许她的翅膀不及落地就死了。但愿她是个历史伟人,活着倒下去,死了就站起来。任后人随意去塑造吧。然而,姥姥总是姥姥,她平时眼光深沉,行为诡秘,内心藏着令人猜不透的神秘,向往一个新的无人知晓的领域。

  心悸的杨角有礼貌地给了信号之后便理直气壮地推开爸妈卧室的门,不能控制自己将要大喊"姥姥飞了"的时候,屋里空得如同南山孤竹,他仿佛中了计似的恐慌起来。难道玩疯了的他们一夜酣睡,凌晨就有商量地去办理离婚手续?往日,59岁的爸爸坐在电视大学党委书记的办公室,正颜危坐,端着架子滋滋地喝茶,打着酣睡指示下级做什么不做什么以及怎样做。宛如蜘蛛拉丝织网,不声不响地简约而周密疏而不漏。人们说,杨公打瞌睡比苏醒了还精明,同事们敬重地称他为"瞌睡精"。啊,总算是一个精英吧,国有国粹,家有家精。44岁的妈妈穿上白长衫露出项链的颈部挂着听诊器,坐在电大的医务室板着铁青的面孔按人胸肋开方子算计病人,像吃桑叶的蚕姑娘沙沙地吃得溜圆滚肥而气宇轩昂。人们送给她的爱称"听诊器"。白天打瞌睡的他们,在夜间就如鱼得水,变成了另一个星球上的人了。他们两口几十年来风风雨雨,像《三国演义》上说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们心里没有老,没有小,没有国,也没有家。他们心里有谁呢?还是个谜。

  寒心而冒火的杨角一脚踹开妹妹小宇平时不得擅入的房门,扬铃打鼓地说:"你还睡,该苏醒了,姥姥飞下楼去了!"
  "谁飞了?"读初三的小宇揉揉朦胧的睡眼打着哈欠半信半疑地问。
  "姥姥飞了!"
  "她飞了好,免得她老跟爸爸吵架。"
  猜不透妹妹心思而发怒的杨角欲强硬征服非正义地抻牢小宇的耳朵发出正义的质问:"叫你胡说,是谁常跟爸爸吵架?小小年纪就学会变了心地冤枉好人,叫你胡说!"反胡说与正使劲,心里发狠与手上用力双向的同步运动,仿佛从朽木上掰木耳,立志不把耳朵拉下来誓不罢休,尽管那耳朵是肉长的。这是他第一次对妹妹这样狠,仿佛那耳朵是家庭不幸的根源。
  痛得乱叫又不在乎的小宇被迫地离开温暖惬意又神秘的被窝,机智地捅哥哥的腋窝,使他发痒达到围魏救赵的效果。她第一步得手就得寸进尺地发起攻击:"好啊,你这个山大王闯进女公馆,行凶闹事。我门上贴的不得擅入,而你犯了门禁,知罪不?"
  难兄难妹表演了耳朵与腋窝的宇宙空间大战之后,无心恋战的杨角摆摆急于求和的手势说:"得得,女公馆,我没时间哄你玩。"父母不在家杨角就是摄政王便发布号令说:"请杨小姐起床给爸妈打电话,叫他们快回来,家里出大乱子了。我去找飞了的姥姥。"
  "姥姥飞向何方?"
  "难说,飞向不明。"

  这是春夏之交的季节。神秘的夜空,星星倒转,毛茸茸的大地上奇怪地没有血迹。尿了裤裆的姥姥卷曲着脱落了羽毛的身子,伏在一滩湿漉漉的臊地上,半拉脸冲天,半拉脸冲地。天地各半,不偏不倚,像秤一样公平。一只白眼斜视着绒毛漂浮的天空,仿佛博大精深黑蓝色的天不值得她正视一下似的。然而,偏见古怪的姥姥不知宏大、浑圆和深邃的老天不论你从左从右从上从下正视斜视,神秘的老天总是那样令人一眼看尽却又令人向往。此时此刻固执的姥姥怀疑世界的目光永远地固定在老天的一角,仿佛地面接收天线。谜一般的姥姥只穿一件五色彩条睡衣,宛如裹着一面古老的国旗。一只脚穿着拖鞋,那一只脚上的拖鞋甩在五米远的那棵杨树下。原本成双成对的,现在分道扬镳了。一只手伸过头顶,仿佛是抗议;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宛如有说不完的遗嘱。突然,刺眼的金光射穿黎明前的黑暗。原来姥姥青筋骨胀瘦长的手中捏着一把金黄色的小钥匙,习习放光。仿佛落在地上的启明星。
  也许拿到这把金钥匙就能打开姥姥欲飞之谜的黑匣子。爱做好梦的杨角拿了金钥匙装进口袋。好奇地抬头看看左右,竟没有一个邻居下楼来对一个飞去的老人表示哀悼或是道喜。全楼的人都伸直了耳朵装聋作哑,或是根本就没有苏醒。仿佛一个活人飞走了与他们无关,麻木不仁。也许是幸灾乐祸或是被这个奇迹惊呆了。平时,热心肠的姥姥谁家的忙都帮,谁家的事都管,谁家的孩子都谆谆教导,弃恶扬善。可是,现在她没了,人们也都变了心,骂她老不死的。发狠的杨角立志,有朝一日,一定要写一部叫《变心记》的书。把此时此刻的今天、现时序都固定下来,仿佛把时间烧成个瓷器那样永恒。不管他用多少过激的言辞、过悲的叹息、过狠的暴怒和多么伤感的眼泪所表达的情感与内心对姥姥实际的爱和对周围人们实际的恨都相差甚远。
  一心要破译姥姥飞下楼去之谜的杨角用大脑思考世界的时候,就推翻了刚才用眼睛以下部位感官功能感受世界所做的结论。也许是离群索居的爸爸妈妈与邻居们相处得像猫与老鼠那样没齿难忘。103胡爷爷做六十六大寿爸妈没去祝贺万寿无疆。301于奶奶因患脑血栓住院,爸妈没拿礼物去探视,说声千篇一律的早日康复。302张伯伯晋了爵升了官,爸妈没有去上礼,祝贺张公宝刀不老,老鹤乘轩。403赵大嫂生了儿子过百岁,爸妈也没去恭贺他们老蚌得珠。504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婚事,爸妈也没有光顾祝他们早生贵子。不善公关的爸爸妈妈交际太差,也许他们不肯媚俗,具备这种美德的他们宛如森林里的猫头鹰,白天独居枝头,一只眼睥睨世界。夜间鸟们昏睡的时候才是它苏醒的时候。爸妈生来就别扭,不那么合群,仿佛姥姥奶奶拿大鼎倒立着生了他们。
  泪流满面的杨角怀着最后诀别姥姥的悲痛心情恭恭敬敬地为姥姥蒙上一围床单,回手捏住那把神奇的金钥匙的时候,立刻浑身微微一震,转身之际忽听嗖的一声急卷一股旋风,床单下的姥姥蠕动一下身子抖开翅膀一声长鸣飞走了。留下了像蝉蜕一样薄而透明的空壳。吃惊断了泪的杨角目送白孔雀姥姥扶摇羊角直上,熔化在羽毛状的浮云中。

  吧嗒一声,被好奇心驱使的杨角打开藏着姥姥秘密的那把金元宝状的金锁,这是个紫檀木黑红色的小箱子。眨巴着智慧双眼的姥姥曾夸耀这是她外公的遗产。他拂去小箱子上来历不明的灰尘,端详令人发毛的小箱子,它是个不足尺的立体空间。仿佛九英寸的电视机,八个角包着金质云边,正面刻着龙,背面雕着凤。谜一般的小箱子盛着姥姥的什么宝贝,他一点也不摸底。因为姥姥不曾通着别人的面打开过。今天他头一次开眼仿佛乍到威尼斯这座世界神秘之城,他小心翼翼地从下往上掀开盖子,不想那盖子突然自动滑入顶部的空槽里,令他惊叹不已。真了不起的中国古人发明了指南针、火药、造纸和活字印刷术。可是,四大发明传入世界解放了外国人的生产力,而自己呢?指南针引来了侵略,火药带来了战争,造纸和印刷术招来西方文明的渗透,有精华也有糟粕。他脑子里的历史演义一闪而过。顿时,神乎其神的小箱子正面呈现两排八个玲珑小抽屉,每个小抽屉上都有一个金质的铸造精美习习放光的小拉手。远看这些小拉手仿佛歌唱家阿姨阿姐们的耳坠;近看便是鳞次栉比活脱脱刚苏醒的八条小金龙。阅历浅薄的杨角不知紫檀木的稀有和制作工艺的罕见,并且把那箱子上的金饰当是铜的,更不知这箱子的来历非凡以及姥姥的身世与箱子等价的历史悠久。
  心中颤抖的杨角怀着冒险一试的心情打开第一个抽屉,原是空空如也。当心有余悸的杨角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二个小抽屉的拉手之时,忽然,感到捏住的小金龙蠕动起来。仿佛捏住了一个打喷嚏的小蝌蚪,拱得手指肚儿发痒。第三个抽屉里只有三枚人民银行发行的镍合金硬币,仿佛是姥姥的眼睛,闪现悲哀的微笑。他打开最后一个抽屉,顿时,涌现一股麝香的怪味。里边有一札拿红丝带系着的书信,仿佛系着的是姥姥搏动的心。他抽出一封信皮发黄的因为潮湿留下褐色小圈圈的书信,没有写地址,只有用毛笔写的那达氏启。也许这就是姥姥的名字。字迹潦草的信瓤儿是用带暗条的毛边纸书写的,仿佛书圣王羲之的大草,他不全认得。从书信中隔三差五地推断字义,姥姥大概是满族某位王爷的外孙女。
  "我的姥姥,"惊讶的杨角终于发现了姥姥从未透漏过的秘密。
  怀着探险心理的杨角又打开一封横写的书信,草草读了一遍,便"啊"的一声把信收在胸口。顿时,六神无主,心跳不已,仿佛那信是个心脏起拨器,用给正常人把心率搞乱。这是一封关于他自己生的权利的申辩书,写信人署名刘门。时间:1972年2月,信的原义是这位叫刘门的先生向姥姥的《忏悔书》。说的是姥姥的女儿在离婚期间与刘门有了情意而怀孕,恳请姥姥允许女儿把孩子生下来,起名叫角角。并许诺为女儿的名誉保守秘密。
  现在是1989年,恰好17个年头了。终于弄明白自己来历的杨角本不姓杨,而姓刘,不是杨家的孩子,而是刘门叔叔的孩子,一个外来的摄政王。
  总想探索别人之谜的杨角,不想却打开了自己出世之谜,引火烧了身。经历了锤炼的杨角顿时变小了,化作姥姥宝箱上的小金龙,人面金身,龙形肉体,喜潜善飞,身体能缩能伸,能隐能现。杨角也惊呆了。
  变化叵测的当今世界出人意料的事情层出不穷。心里战栗的杨角承受不了这个严酷的事实,却又难以否认。他又看一遍那封神秘又漏了底交织着各种矛盾的书信,他发现自己具备非凡记忆的特异功能,相信医生对他生有两个大脑的诊断。他只看了两遍就一字不差地背诵过来。信中的语气以及写信人当时的心情,他都能像揣摩天书似的揣摩出来。此时此刻他的心里被搞得有条不紊地乱了套。忽然,他感到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见到过这封信。恍惚是他降生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降生时脐带缠在他的胸前背后,仿佛十字披红的状元郎,姥姥说他是来到人间负荆请罪的神。然而,这个现代传奇只给他填了几分烦恼。使他难堪的是在一个外姓人家生活了17年而自以为是地蒙在鼓里,乐以忘忧地在一种合乎情理的骗局中度日,也许这就是给他的惩罚之一吧。
  不安的杨角把那封珍贵的书信放回原处,别给人留下破绽,吧嗒上了锁。这锁小箱子的声音突然唤起他某个记忆。有一天,放学回家刚迈进屋里之时,就听见姥姥如此上锁的声音。爸爸向姥姥索取箱中的什么信笺。姥姥不给。杨角的出现他俩不欢而散了。可见,爸也想知道妈的过失以及妈过失的后果。而姥姥时刻矢志不渝地护卫妈的隐私权。不情愿而自怨自艾的杨角终于发现了自己就是这个家庭不幸的根源,一个不该存在的野种,姥姥飞走的秘密所在。他越想越害怕,仿佛他就是挤飞姥姥的林中之王。他望望鳞片状云层的天空,希望姥姥再飞回来。然而,天空中没有白孔雀的影子,只有一群唧唧喳喳低品位的麻雀掠空而过。仿佛把他那颗不安的心带走了,虽然剩下了恐惧的躯壳,也愿意追随而步姥姥的后尘。

  "烦死了,烦死了!"全神贯注正在拿主意的杨角捂上灵敏的耳朵,烦躁地摇头晃脑正想发作。然而,他不愿意变成小金龙的丑样子被妹妹发觉,便偃旗息鼓了。
  妹妹小宇给爸妈打电话也没有打通,哗哗的拨号声吵得杨角心烦意乱,仿佛一曲美妙音乐中的不合谐音,怪声怪气,一惊一乍地出人意料。
  怪异地思想了一阵子的杨角终于走到了有出路的死胡同。做出了离家出走的抉择。他想也许这就是姥姥的意愿。他想,要走必须在爸妈回来之前离开。又不能张慌,尽量做得天衣无缝,免得被爸的便衣警察--妹妹发觉。
  屏息的杨角巡视一遍日夜起居的屋前屋后屋里屋外,望着墙上挂着的爸妈的照片,不无触景生情地想:"我在这个家生活了17年,从未离开过,冷丁地要走,心里生了一股愤恨的感激之情,最终他们生了我,养了我,不能忘记他们的养育之恩。"于是,他提笔写了一封感恩的绝情书。连同那把打开姥姥秘密的金钥匙装进信封里,封好,放在藏有姥姥秘密的紫檀木小箱子的顶部,便于他们回家时能够发现。

  打电话的小宇时而不安地静下来自相惊扰地听一下窗外飒飒的动静,与鬼划等号的姥姥的房间那扇窗户不时地晃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神秘的手抚摩那扇闪烁星光的令人发毛的小窗。狠心的姥姥就是从那扇小窗飞下楼去的。那可恶的小窗仿佛尖牙利齿的鲨鱼张开血盆大口,把脆弱的姥姥一口咬碎吞噬。吓破了胆的小宇不敢声张,不敢静止地走动。她压低嗓音宛如电影里地下党的情报员呼叫延安那样呼叫哥哥。越是没有哥哥的回音她越是惊恐地想见到哥哥。恐怕他也跟着姥姥飞了呢。如今的人们都怪哉地想跃跃欲试,都不那么安贫乐道了。
  蹑手蹑脚的小宇向窗口蹭去乍着胆子探出半拉脑袋,可是,令她吃惊的是楼下也没有哥哥的影子,更没有看清飞下楼去的姥姥是什么样子,只见吓人的一大滩模糊而蠕动的黏液。顿时,她心跳不已,气喘吁吁,仿佛木匠鲁班在喉咙里拉锯。喘息的楼梯处拖泥带水地传来贼响贼响的脚步声,以为哥哥上楼来了,给她壮了胆儿。心里平静片刻的小宇回头却不见哥哥来到身边。手忙脚乱了的小宇到哥哥房间寻找旅途之伴。可是,发出嘘--声的房间里只有抖抖擞擞的马蹄表不停地游动,爸妈的房间也没有哥哥的影子。不得已她壮着胆子踮着脚尖推开姥姥的房门,搜寻的眼神儿尽量避开那扇恐惧的小窗。突然,从窗口吹来一股来历不明的小风,怪吓人的。小风吹动姥姥那个土里土气的不起眼的小箱子顶部的一封信。收信人写的是莫名其妙的杨伯伯。谁是杨伯伯?图新鲜的小宇打开信一看糊里糊涂地明白哥哥离家出走了。伴着哥哥长大的小宇一下子承受不了突然分离的冲击,仿佛倒塌了一堵兄妹情感的围墙,又惊又吓又心痛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将起来:"哥哥啊,你不该走!"不明身份的眼泪宛如瀑布一片一片地淌下来。决意留下哥哥的小宇机灵一动跑到妈的房间冒着携款逃跑的危险抓了一把情感滑腻的钱,到厨房装了几个出汗的馒头,两盒冒酸气的鱼子罐头,从冻僵了的冰箱里取出几瓶易拉罐饮料,噌噌跑下楼来寻找哥哥。下楼到底层的小宇一眼就认出姥姥伏在地上的怪模样,秀心腾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一条鲤鱼在嗓子眼跳龙门。她紧靠着墙根一步一步地终于离开了姥姥的视线,一路飞跑,追赶估计还没有走远的哥哥。她追了一程,没有哥的影子,难道哥也跟姥姥飞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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