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3、离开这个家
"第一步到哪里落脚呢?"离了家的小金龙杨角选择的第一个落脚点就是好朋友魏津家,他是大名鼎鼎的作家的儿子,讲义气,伸正义,愿为朋友两肋插刀。今天到他家落脚十稳九拿。
敲开魏家门的杨角吃惊地闻到一股幽香,开门的原是魏津的母亲朱方方。有礼貌的杨角躬躬身子说:"朱阿姨好!"
"啊?"慌张的朱方方不由自主地伸出秀手掩住秀口倒吸一口凉气,片刻,脸色蜡黄,强笑笑说:"哦,角角,欢迎欢迎。津津在家,里边谈。我今晚有演出,失陪。"
为什么把朱阿姨吓成这样?哦,自知变成小金龙的杨角即刻变回人形,可别吓跑了朋友。
闻讯迎出来的魏津拉着他的朋友坐下,随便地倒茶款待。
"我已经绝了后路,无家可归了。"心中空荡荡的杨角试探地说,仿佛放出一个探测性气球或是活灵活现的自白。
"咳呀,我说羊犄角,我家就是你家,我们学院也不上课了,我正愁着没有一个伴儿呢,你来得如愿以偿。"热情又热情的魏津说着搂一下朋友的脖子,仿佛两只鹅的拥抱,可爱极了。
"你家里人同意留驻一个外人吗?"
"嗨,你是自己人,不是外人。拿你当外人,我算什么了?我爸妈不在家,我就是一家之主了。"
"这我就放心了。"
被书吸引的杨角信步来到魏津作家爸爸的书房,宛如进入了一座书的宫殿。这里除了窗户与门的地方四壁皆书。奇怪的是书全是新的,仿佛每本书从未打开过,给杨角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些书本是房间的装饰品,而不是读物。传说大作家都这样,有书不读才表明他学识渊博,不说学富五车,也是才倾八斗,天才,天才!
"这有什么奇怪的?"引以自豪的魏津不无夸耀地说,"一位资深的评论家说我爸爸写的书比读的书还多啊!"
"真伟大!"赞不绝口的杨角真要五体投地了。
"这有什么?我爸一天写一个短篇,一周写一个中篇,四个中篇合起来就是一个长篇,一年出版12部长篇。"
杨角说:"哦,是这么干啊。"片刻他问:"书架上怎么没有你爸写的书?"
"外行了不是,你还不懂伟大的谦虚人格。我爸写的书实行三不主义。"
"新鲜,哪三不?"
"一不署真名;二不上自家的书架;三不准我读。"
"为什么?"酷爱探索人生之谜的杨角沿着他的思路追问下去,仿佛他变成了一个大脑探险家,打入作家的大脑游历一番。
"是啊,我也奇怪。有一天,他们不在家,终于给我翻出了一本我爸刚出版的新书,书名叫《球妓》。"
"球技?顾名思义,一定是一本关于研究踢足球技术的书了。"
"不,不。猴吃麻花,满拧。我看了书的内容提要,才知道所谓球妓原是写的一位风靡地球的妓女。她在全世界游历,厌烦了这种平庸的日子。这天她乘船来到中国寻求新感觉新刺激,领略中国男人的风采。这可是最时髦最时尚的题材。不是中国人在外国,就是外国人在中国,要不咋叫后现代派呢?也就是说现代得没有边了,超越了国境。"
"什么是妓女?"
"咳,一言难尽。你是中学生,不懂这个,反正是个二五眼的词。不知道也罢。"
越不说,杨角越打听,他说:"难道是国际间谍?国际贩毒集团?国际杂技女郎?国际移民诈骗犯?国际黑手党?国际杀手?还是国际绑架人质集团?"
"不,都不是。怎么跟你说呢?你长大了就无师自通了。"状如深通世故的魏津振振有辞地说,"我偷看了那书,就全明白了。"
"我还没有长大吗?我都17了,都独立了。你讲一讲书里的故事,我也明白,明白。"
"我读一句就爱不释手了。不得不一口气读完。真过瘾,真刺激,真如同与球妓同欢共乐,从未感觉到的那种不可言表的幸福。咳呀,我爸高超的艺术表现力那才叫绝了。"崇拜父亲的魏津对他爸大作的胡侃真要韦编三绝一下子了。
"你真幸运,有一个作家爹。我呢,叫了17年的爸爸还是个假的,冒名顶替的,真晦气,真难为情。"
"你呀,也别太死心眼了,假爸爸自古就有。传说上古有个女子叫姜原,她到野外游玩,发现一位巨人的脚印。她好奇地踩着巨人的足迹走路,忽然感到身子微微一震,她就怀孕了。生下的儿子是个丑八怪,母亲不要他了,便是弃儿。你的真爸爸就是那个巨人。也许我们都是巨人的后代。你信不信?"
"这个我懂,周的祖先是黄帝,姓姜的女子是炎帝的女儿。所以,我们都是炎黄的子孙。但是,现在巨人不存在了,他的孩子都是凡人。仿佛我们都成了名副其实的弃儿了。"
"我有同感,其实我也厌烦这个家了。现在的生活没什么意思,早晨起床,吃饭,上学,听课,自习,放学,回家,做作业,吃饭,睡觉,大学与小学大同小异。一言一蔽之,一天就是吃学睡三部曲,太无聊。我也想寻求点刺激,找点新鲜感。"
"你也要当球妓去?"
"露怯了不是?你我都没有资格当球妓,球妓者女的是也。"
顿时,杨角大有被点石成金之感,仿佛洁白的灵魂溅上一滴墨污。从此就不那么洁白如玉了。片刻沉默,真诚而心不由衷地说:"我感觉家里没有一点爱,所以做出了这个决定--离家出走。"
"英雄所见略同。有一出戏里演李玉和与鸠山斗法,鸠山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李玉和说,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现在李玉和不见了,却到处都是鸠山。我相信中国还有李玉和。我们去寻找!"
"不,我要寻找我的姥姥。"又一转念的杨角不无寄人篱下就得顺着人家说的附龙攀凤之感,于是说,"不过,我们的共同点就是三十六计中的走字。外边这么大,必须到外边闯一闯,老是猫在家里,一辈子也没有出息。要闯就得有个计划,先到哪里,后的哪里,做什么,不做什么,不能乱闯。"
"你说得对。"动了脑筋的魏津边踱步子边想法子,忽然,他有了主意,旋风似的刮到杨角的面前神秘地伸出一个指头说:"有了,我有个好朋友,叫马宁,他是市长马前卒的儿子。他爱助人,有主见,比我们都大,他是医学院87届的,我是88届的,我们找他去,看他怎么说。"
助人为乐的魏津给好事多磨的马宁打了电话:"喂,我是味精,我说马驹子,有事跟你谈,你出来,老地方,不见不散。"
中指和食指抿着胡须的李大钊铜像坐落在大钊公园进门处的左侧。公园因以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先驱者李大钊命名而名扬九州大地;又因它培育世界无名花草而称著冀东平原。胆汁般墨绿色的公园里倒栽的柳、倒栽的槐枝叶如根,不明来历的花如海,异香如粉,淌着臭汗争芳斗艳。黑暗的角落里匍匐着野性的杂草,枯树露着筋肋散发着腐枝败叶的怪味。处处显示这是个奇花异草怪石嶙峋扑朔迷离的神经系统。高如云台的李大钊塑像之下集聚着一捏流汁的祖国花朵穿着鲜艳的红领巾们。今天六一国际儿童节,一年一个节。每当他们的节日,在花零钱猛增的同时,虔诚地向革命先烈致敬。用熟练的歌声和千篇一律的誓言表达他们血潮汹涌的心中最最美好的祝福和最最远大的理想。
黑色的李大钊塑像的远处树阴下端坐着恐怖不安的杨角和够朋友的魏津、马宁,他们指手画脚,不停地窃窃私语。心里装着姥姥的杨角不时地望望天空,企图发现飞回来的姥姥或是闻一声孔雀长鸣。
长叹一声的魏津兴逝存年地说:"六一这一天早就不属于我们了。"
"为什么?"自觉仍留在童年的杨角没有察觉自己生命的运动,仍留恋遍地都是爱的红领巾生活。
端着政治家派头的马宁打了一个否定的手势说:"味精,何必那么悲观,每个人都得向昨天告别,这是全人类的命题。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今天总要代替昨天,新人总要代替旧人,小的总要代替老的,现代总要代替历史。我们不能小瞧了自己,我们就是新的一代,不要满足现状,要创新,要怀疑现成的东西,要进取,要投入现实生活,要参政、议政,要呼吁我们的一家之言。你俩有这种气魄吗?你俩说说想干什么?"
摸一下脖颈子的魏津小气地说了大话:"我想作股票买卖,赚大钱,存到瑞士银行,毕业后出国旅游。"
马宁说:"你有多少资本?"
魏津说:"今天早晨,我妈给我了20块钱。"
"好一笔大钱!"马宁憋不住喷了杨角一脸唾沫星子,宛如马驹子打响鼻,他哈哈地笑弯了腰,两眼淌着笑泪说:"羊犄角,你呢,你想干什么?"
"我么,"胸有成竹的杨角心里打鼓地说:"我要皈依佛门,去当和尚。听说,中国有四大名山,五台山、九华山、峨眉山和普陀山。离我们最近的就是五台山,上有灵通寺、塔院寺、菩萨顶、殊像寺、佛光寺,寺庙里一定有和尚,与主持通融通融,也许能收留我。"
托着下巴的马宁端着社会评论家的架势说:"当和尚固然可以超凡脱俗,远离尘世,摆脱一切烦恼。你说的是心里话?不过,我不赞成走这条与现实生活妥协的道路。你们看。"引而不发的马宁挥手一指李大钊的塑像说,"你们说,这个伟人像的艺术特色是什么?"
学业上马马虎虎的魏津说眼睛很特别;阅历浅薄的杨角说胡须很不一般。摆出古玩鉴赏家风度的马宁见骥一毛地说:"你们看他的肩,比例是超长的,这叫变形处理。李大钊有一句名言:铁肩担道义。艺术家就是根据这句话,把李大钊的肩加宽、加长、加厚。看上去非常有力、有劲、有硬度、有强度,令人感受到这是一个能够担起全世界道义的铁肩膀。"
"哇!"吃惊的魏津忽然苏醒了,说:"我说马宁老兄,还真有两下子。原来是这么回事。"仿佛捅漏了一孔蒙昧的小窗。
蔫头蔫脑不言不语专长思索的杨角哑了半天才说:"我见李大钊的塑像就想起《国际歌》里我最欣赏的那句词:让思想冲破牢笼,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当然,"善辩的马宁口舌不利索地说,"李大钊的功绩在于他是最早的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伟大人物最伟大之处就表现超人的草创精神。一个人就可以起草纲领;两个人就可以结盟;三个人就可以成立一个政党。我们恰好是三个人。"
"你是说我们三个成立一个政党?"当玩话听的杨角不在意地绾着舌头吐泡泡。
"李大钊能行,我们也能行。"马宁信心十足地说,"现在有一位著名的政治家提出中国政治体制改革必须实行两院制,各个政党轮流执政,实行全民大选。强调政治民主化,经济市场化,思想自由化。我们要参政,争得一个席位,就得成立一个党。"缓了一口气的马宁异想天开地说,"我们就叫中国青年烧碳党。我先当主席,一年以后轮流当。"
"烧碳党?我听说过外国就有烧碳党、破靴党。我们并没有烧过碳。这样成吗?"心中不安的魏津胆怯地发问。
"怎么不成?宪法规定:结社自由。"
"这么说,你就可以同你爸竞选市长了?"顽皮的杨角挑衅似的说。
"市长算什么,别看他是我爸,我照样看不上眼。我的目标是当总统,最低当个国务卿。"
原来当玩话听的杨角听了这话,假话变成真的,你无意他却是有心的,仿佛又一次苏醒了的杨角于是说:"不,我不赞成你那个党,我不参加。我要当和尚,修真养性,静坐敛心,专注一境,顿悟禅定,触机生解。你那个党的宗旨与我的志向背道而驰。对不起,告辞!"
刚转身的杨角被长颈鹿般高个子的马宁弯腰揪住衣领,扑的一声就是一拳,易如反掌地打倒了弱小的杨角。接着又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把杨角拉起来,待要挥拳实行专制之时,够朋友的魏津作出为朋友两肋插刀之举,扑上去护住嘴角流血四肢无力的杨角,抱怨说:"你太残酷了,你太残酷了!"
"不,对你们只能用残酷的手段摧毁你们这些弱者的怯懦,叫你们猛醒。用伟大的残酷与专制才能唤起你们的伟大精神,打掉你们身上的奴性、麻木、善性、仁慈、爱心等等。要你们的血液里充满恶性、好斗、竞争、与人势不两立。"马宁喘了口气接着狠狠地说,"倘若地球上只剩下两个人--一男一女,也得要以强硬的手段征服对方,他才能顺从你。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拯救你们的灵魂。跟我走就能冲破牢笼,走出低谷,奔向光明。不然的话,就送你们回老家。"
"不,我不回家!"有了戒备的杨角不由自主地说。
"这就对了,我带你们先到北京玩一玩。有机会我带你们往西走几步,到五台山游览游览。"
"反正也没处去,摸着石头过河,走着瞧吧!"无可奈何的杨角寻思片刻,不敢言语了。但并未被马宁征服。他又台眼看一次伟大的播种者李大钊的铜像,不由得又想起那句古老的谚语:他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他的视线沿着铜像的顶端向上延伸,看见的是旋转的天空,霎时,凝聚一团孔雀形的灰云。他目不转睛注视之时,忽然,从假山那边传来一声令人毛发悚然的尖叫,接着从那曲小径慌不择路地跑来一个女孩。心中不安的杨角定睛看时,原是他的妹妹女公馆小宇。业已离开家的杨角想躲开家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况且他发现小宇遇到了麻烦。
躲到杨角背后的小宇喘着粗气说:"哥,我看见了你的信,才来找你。哥哥你不该走啊,还是回家去吧,哥,求你了。"
"你慌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当了妹妹保护伞的杨角回眸之间,三个与杨角同龄的人横行无忌地把他们兄妹包围起来。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和小宇动手动脚,仿佛要干如魏津点化的球妓那种事。义愤填膺的杨角上前一步厉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玩玩,关你什么事?"一个秃头秃脑的小个子挤眉弄眼地说。
"你们敢扳倒她一根汗毛,咋扳倒的咋给我扶起来。"个子不高的杨角说的大话并没有吓倒对方,仿佛下了一场毛毛雨,即不解旱,又令动植物发痒。
"你比汗毛粗不粗?先扳倒你。"一个留长发小黄脸的大个子说着就拎起杨角的衣领,仿佛大吊车吊小件。
犹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古训的魏津心里明白了,他们原是要干《球妓》里那种事。看在朋友及朋友妹妹的面子上,不能隔岸观火。他拍拍小黄脸的肩说:"哥们,慢动手!侵犯人权是有罪的。"
"你打听打听我是谁?敢在我面前说--说--大话。"一个口吃的小子把魏津推了一溜趔趄。
不甘在女孩子面前倒下去的魏津逞雄地站直了腰杆子稳住了架子,只见黄脸小子正待挥拳之际,他奋不顾身地宛如一条绿林好汉迎住那坚硬的肉与骨头组合的拳。只听喀嚓一声响,那拳照着魏津的头顶盖下来。手疾眼快的魏津闪身一躲,撕破了魏津的后衣襟,方方正正露出光亮亮的脊背,仿佛时装模特穿的大凹领的套裙。吃了大亏的魏津不在乎坦胸露背,而在乎女公馆小宇看见没看见。他偷偷地飞速对小宇一瞥。只想请她回头一顾,心说,这都是为你付出的代价,你可不能忘恩负义,你心里只有马宁,仿佛市场上的买卖双方竞价。
不费吹灰之力便做了党首的马宁不甘心自己的下属受此羞辱,他仿佛一位刚下飞机的国际政客稳步走过来,凌驾于一切麻烦之上似的说:"先生们,请冷静,君子动口不动手。请记住,往往冷静思考的时候,你们就会做出与此相反的决定,实行与此相反的行动。先生们,请接受我的忠告。"
"你是谁?也想试试我的拳头吗?"有了钱没有教养的个体户口吃一下子端着胜利者的派头掐着粗腰,仿佛力大无穷。
露了背丢了脸的魏津得到马宁的同情、支持和无声的鼓舞,趁着马宁与口吃家伙言来语去的瞬间,乘其不备猛的扑上去,仿佛三级跳的青蛙扑蚂蚱,一下子把那个外强中干的口吃家伙扑倒。两人滚爬扭打在一起,仿佛两亲家的礼让。被雇佣做保镖的黄脸儿和秃头不负老板授职惟能当之无愧地前来尽责。抢先到达的秃头,拔出匕首照魏津的后心便刺。
有过足球训练史练就一脚硬工夫的马宁飞出关键的一脚,宛如一脚定乾坤,准确无误地踢飞了已经挨着魏津皮肤的匕首。起飞的匕首仿佛魔术师的飞刀在空中翻着跟头,闪烁着点点亮光。令人眼花缭乱,神志昏迷,无法辨形。遥控失灵的飞刀虚虚实实,飞燕游龙,不偏不倚正刺中奔过来的黄脸小子的太阳穴,短命的小黄脸一命呜呼归天去也。顿时,慌乱的双方都不顾厮打了。
精通诡道的马宁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不容多想,他一手拉愣怔的魏津;一手拉护着妹妹的杨角急走。
顿生被遗弃感的小宇追着喊着。自身难保的杨角回头说:"你快回家,今天的事,你是目击者,真正的杀人凶手是空气,关于我的事要保守秘密。"
"喂,你们去哪儿?"
转瞬间,他们三个人影消失在小巷的拐弯处不见了。
: 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