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5、红嘴鸭旅店
大钊公园死人的现场,围了许多乐于看热闹的人们。到公园游玩的中国人酣睡加好奇心在全世界是独一无二的,好围观的人们中有老男少女,也有青妇壮夫。目光充满厌恶的惋惜之情的人们,仿佛说,咳,又死了一个年轻的。没有家属没有牵挂也没有哭声,仿佛死了一头驴,还想吃驴肉。
几位处理死尸的警察忙碌着、思考着,对现场的每一件事、物、空间、声音、议论都有特别的兴趣,都与凶手相联系。这种天生的职业思维方式经过专门训练而超常的敏锐。照相的从上下左右东西南北各个角度拍摄,死者荣幸地当了影视明星。拿钢尺丈量死者在地球上的位置,比高级服装设计师量得还仔细,几乎能标出死者的坐标。搜集人证、物证的,眼睛不够使。查验伤口的,量尺寸,取血样,探深度,测斜度,推断凶手的身高和年龄,牵着警犬的,等待捉拿凶手。半卧的警犬吐着长舌哈吃哈吃地机械喘气,宛如给自行车充气的电动气筒。目光闪烁的警犬时刻准备着出击。审问当事人的,拘留了自以为是原告的秃头和口吃的小子。这二位却理直气壮地否认自己是杀人凶手。心虚的秃头千方百计地想摆脱自己是凶器主人的地位。
那位察颜观色不放过蛛丝马迹的警官却步步紧逼:"凶器到底是谁的?"
眼珠一转的秃头心生换日偷天之计,说:"他们中有个女,女,女的,她叫杨--杨小宇,肯定是他们一伙的。"
终于给他打开了一个摆脱罪责的缺口,似是而非地满足了这位警官无休止的追问。仿佛马拉松长跑运动员终于飞出了起跑线,开始了无休止的奔跑。
一口气跑到家里而汗流浃背的小宇真要守口如瓶了。她给爸妈打电话直至下午两点才打通,她可是吹喇叭的栽跟头,缓了一口气。可是,当她静下来的时候,一股不明来历的恐惧流遍全身。姥姥的空壳就在楼下,姥姥飞走之谜这类怪事已经弄得她毛发悚然了。周围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石英钟今日比往日贼响贼响。她不敢下楼,不敢吃喝,因为厨房客厅处处都是姥姥的影子。好不容易耐到下午四点,汽车喇叭哇的一声巨响,她的爸爸妈妈们才惶惶张张地姗姗来迟,他们还说一点也不晚,仿佛死的不是他们的妈。
小城电大党委书记杨悟今和校医邓月婷大夫双双笨拙地跳下车来,在姥姥的尸体旁边如泣如诉地默哀,也就是站了片刻之后,脸上呈现震惊的邓月婷胆怯地掀开姥姥尸体上的单子一条小缝,顿时,浮现姥姥那张苍白可怕而和善毛玻璃状的薄脸。她不由得心中一颤,才想起母亲的养育之恩,今天却狠心地这样走了。不觉晶莹的泪花刷的一声变成瀑布夺眶而出。仿佛下了一场雷阵雨。也就是放屁的空儿,就雨过天晴了。
为自己长叹一声的杨悟今回顾之间发现邻居们都远远地窥视,睁圆了眼珠子交头接耳,议论这边发生的怪事。他恍惚听到"飞了,飞了" 的话音。不觉暗中抱怨姥姥这样不明不白死的方式给他脸上抹了黑,在左邻右舍社会舆论中好说不好听啊。何必临死还打人的耳光呢?不近人情。他掏出雪白雪白的手帕在眼窝重重地按了两下子,仿佛猫儿洗脸,又轻轻地抽泣一声对老年人的哀悼表达得得体又淋漓尽致。他无声地拍拍夫人抽动的肉肩膀低声下气地说:"上楼去吧,商量一下娘的后事。"
迈着沉甸甸步子的邓月婷回头看看母亲呈现圆古隆冬的头的遗体不忍心丢下老人自己上楼去。忽的一阵模糊,不知是她遗弃了母亲,还是母亲遗弃了她?
机灵的杨悟今慢吞吞地领悟到妻子的心思,便扬铃打鼓地又一使两用地吩咐他的秘书:"你联系一下医院,把老人送去整容。事情办妥之后,向我报告。"凭他浅薄的学识和丰富的经验但愿肝脑涂地对死人的体贴入微自然而然地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风雨不透尽情尽理令活人无懈可击。以这件事为转机大可缓和他们夫妻间处于战争边缘状态的宽松关系。
踏上第一阶楼梯的邓月婷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天起她就没有母亲了。她的人生从此走到一个新的阶段,从此就成了没娘的孩儿,从此就失去了母爱,从此就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越想越感到自己可怜。于是,她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转身正要扑到母亲的空壳上愿与母亲同去。但,她心里有数,故意作这种违背死人和活人心愿的誓言和行为,制造一个折磨活人的谜。
手疾眼快的杨悟今拦腰抱住妻子歪着头婉言相劝说:"月婷,注意节哀,虽然你失去了母亲,还有我呢,还有我们的儿子,还有我们的女儿。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想开点,想开点。"他的骨子里男子汉的气质慢慢退回到女性化柔弱的体态,仿佛牙痛的病猫不住点地嘎巴嘴。
被拉回来的邓月婷暗想:"别人都是假的,唯有儿女才是真爱我的。"
伴着踏楼梯的咚咚声搀扶着妻子上楼来的杨悟今从女公馆房门外经过之时,从门缝飞出小宇挤眉弄眼地传递一个神乎其神的暗示。会意的杨悟今忘了瞌睡安顿了妻子休息,急不可待地来到女儿房间,仿佛接头的间谍对上暗号就交头接耳。
喜形于色而又神秘的小宇双手扳着爸爸的脖子说:"这回可好了,没人跟你吵架,你就可以安静地思考问题了。我呢?也宽绰宽绰。"她原本是背着妈作起姥姥的秘密报告,而爸爸却不吃惊,也不以为然。权当一件不值钱的情报。
打个否定手势的杨悟今肯定地说:"不,小宇,你对姥姥的去世要表现出万分的悲痛。不然会伤妈的心的。"
滑稽的小宇庄严地说:"爸,我悲痛不起来,装也装不像,姥姥令我讨厌,她死了我一点也不想她。"
善于言教和工于身教的杨悟今语重心长地说:"小宇啊,你还小,不懂做人是怎么回事。前些年,我是表里如一的人,可是,现在不同以往了。更新观念、模糊思维的呼声一天天增高,把竞争意识引入政治生活。我是党的工作者,开始不习惯,渐渐耳濡目染也就认可了。在党的会议桌上和在家里的餐桌上我就判若两人,哈哈……虽然,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可是,我一个人又能怎么样呢?"
善解人意的小宇不解地说:"我理解爸那种甜蜜的苦衷和危险的安全,但是--"
悲楚了的杨悟今喜欢地拍拍小宇蓬乱的头发说:"还是我的女儿好啊,最痛爸了,比你哥强。爸老了,需要儿女们知冷知热了。"他深知自己在老夫少妻中的地位,不无慨叹了一回又问,"你哥呢?"
提起哥哥就揪心的小宇却不痛不痒地说:"他呀,走了!"
时至今日还在酣睡的杨悟今听了吃惊地问:"走了?为什么?到哪里去了?"
满不在乎的小宇把哥哥杨角留下的信交给爸爸:"你自己看吧。"
杨悟今派出去的秘书慌张地从医院归来向他秘密地报告说:"杨公,老太太的尸体原是个空壳,就像个知了皮一样的空壳。"
"啊?"六神无主的杨悟今立即采取紧急措施命令说:"你听着,此事一定要绝对保密,特别是对我的妻子要更加绝对保密。你去医院请他们的整容时多用些填加剂一定要像真的活的一样。我再强调一遍,记住保密的事。"
"是!"
飞一眼镜子里自己疑相的杨悟今投去憎恨的一瞥,手指颤抖地打开那封亦神亦人的书信,心中忐忑不安地读下去。
杨伯伯:
对这个称呼,你不必感到以外,今天我知道了我来人世之谜。我原是个耻辱的产儿。这种耻辱给我带来的心理压力你们是不能理解的,因此,我不得不离开这个家,我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洗刷我心理上的耻辱感,请原谅我这样绝情。对于你们给我17年的养育之恩我不会忘记,并尽力报答。
我感谢姥姥准许我降生,感谢妈妈生了我。从此,地球上有了一个小小的我。妈的乳汁浇灌我的肌肤,妈的血液注入了我的心田,妈的肌肉强壮了我的骨骼。我的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妈的气味,呈现妈的色素,我是妈的孩子,永远是,永远是。妈是爱我的,我也爱妈妈。也是永远又永远。
我不在妈的身边了,唯一牵挂的就是妈妈。希望周围的人给妈更多的爱。我走了,你们也不必找我。我不知在什么地方落脚。反正是个你们找不到的神洞。我长大了,会独立生活。向你们致以最后的
敬礼!
角角1989.6.1
(姥姥的钥匙附后)
失魂落魄而抓耳挠腮的邓月婷读了角角的信,乱上填了乱。她寻思:"今天这事怪了,老杨脸色蜡黄,与小宇、与他的秘书悄悄说话,好像有事瞒着我,他们都是一伙的。"两手空空的她左手捏着妈的那把金钥匙,妈已经去了;右手捏着儿子的那封绝情缠绵的书信,儿子不辞而别。这两种东西仿佛两把尖刀把她的心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发出幽谷深潭般的空旷声伴着她发狠的低声哭泣。儿子还小呢,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也不当面打个招呼。现在世道光明,人情险恶。难道你小小年纪就把生活看得那么透?那么容易?这时,她眼前昏黑的一亮,那信上浮现儿子单薄的圆脸蛋儿的叠影。她不顾一切地捧着那信亲吻。叫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然而,母子相逢竟是那样的永恒而短暂。那封展现儿子笑脸的信竟意外地从她手上飘走了,在天花板上不停地飘摇,仿佛儿子童年玩的陀螺,今天格外地倒悬在天花板上飞旋。
被深深刺激的邓月婷不能控制自己脆弱的感情。冲动的她昏厥了将要倒下去的瞬间,时刻注目妻子的杨悟今及时又及时地抱住了邓月婷,仿佛接住旧时公主择婿抛出的彩球,小心翼翼地把她平放在松软的床上,眼睛快速地搜寻丢在地上的那把神秘的金钥匙,顺手接住那封咬牙切齿的信,拣起这把梦寐以求的金钥匙装在口袋,宛如装进一颗怦怦乱跳的心。
又一次读了这封信的杨悟今久久地回味,心中蒙上一层神秘的怪影,印象中好像在哪年哪月读过类似的信件。语调平平却天衣无缝没有破绽,字迹歪歪扭扭,出自一个孩子的手笔。幼稚的形式包藏着衰老的内容。当他读到角角信中表达的耻辱感之时,忽然想起,这孩子从小就长得怪,与众不同,自尊感过早地在他心中生了根。在他上幼儿园时,他们父子亲亲爱爱,孩子上了小学,他们父子尚能和平共处,孩子上了中学,父子变得陌生了,儿子对他敬而远之,如今孩子上了高中竟望而生畏了。
有一天,想扭转这种不正常父子关系的杨悟今闯进儿子的房间问:"角角,爸爸可怕吗?"
"我坦白讲吗?"
"对,说真话。"
"是的,你非常可怕。"
"为什么?你的话令我吃惊。"
"应该问你自己。从前我天天见爸爸的笑脸,不知为什么,爸的笑脸渐渐退潮了,变得像隔年的火腿。"
"放肆,我的脸色变化不说明什么,隔年的火腿还是火腿。本质上我的价值观没有变,我的信仰没有变,我的奋斗目标没有变,我还是我。"
"你看,我刚说了一句你不爱听的话就骂我放肆,倘若我再说一句顶撞你的话,还不把我吞掉?可是,在世界上谁吞掉谁还不一定呢。也许谁也吞掉不了谁,何必非得谁吞掉谁不可呢?你该换换脑筋了。"
"胡说,纯粹是一派胡言,你的脑子里怎么装进这些怪思想,歪道理?甚至,甚至……"杨悟今想说甚至是反动的,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羞于出口,一个党委书记的儿子说出这样与他终身理想相背的话,简直难以想象,仿佛梨树上结了桃子,母鸡孵了鹰的卵。
"爸,你别发火,发火就能说服我吗?不!我现在想什么,你道得出来吗?我不是小孩子了,对事有了独立见解。我不会听从别人的唆使;更不会接受某国黄雀行动的派遣。我只是在寻求一种新的思维,更新观念。一个人的智慧在于头脑中存在两种相反的思想,一条道走不通,就另辟蹊径。可是,你呢?一条道走到黑,不知回头,你一辈子忠实于信仰的主义,三十多年来怎么样?经济崩溃,人民吃不饱,你从不问个为什么,想一想改变主义。当然,你在政治上很强,但,政治不能当饭吃,你从不想一想什么是人?什么是人的本能,人的本质,人的本性,人的根本需要?刚生下来的孩子为什么会吃?吃得多就强壮,否则,就虚弱。因为这个道理,人类中就有强人和弱人,有机智和白痴,有聪明和笨拙,有理智和粗鲁,有大智和小智,大智强人就是人类的脊梁。否则,你就被淘汰,被征服,被吃掉,不存在了,变成人类的垃圾。"
"你给我住嘴。"发怒的杨悟今啪的一声拍了桌子吼道,仿佛那桌子就是角角的嘴巴,不图发声也图震慑。
"我说对了吧,你变得越来越凶了。"
长叹的杨悟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没想到在他的家里滋生了一个异己分子,说:"孩子,我是党委书记,在我的家里不允许有别的派别存在,别给我脸上抹黑。"
"可是,你什么也没有教我,养不教,父之过。"
憋了一肚子话的杨悟今此时此刻哑口无言了。儿子和老子分道扬镳,不觉他又笼罩在一片耻辱的云层里。顿时,脸上涌现一股火烧云。
宛如杨家佣人的门铃斯文地吼叫:"客人到!"
小城电视大学校长刘门教授为了吊唁姥姥刚迈进门坎就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味,可能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件。焦头烂额的杨悟今害怕暴露他心中的秘密急忙拦住他的朋友和情敌的手说:"沙河居士,你来得正好,我可是烂红眼轰蝇子:抓了瞎。岳母大人跳楼身亡,儿子离家出走,妻子休克。事情都赶到一块了,热核反应。我该怎么办呐?你来了给拿个主意吧。"
研究古代文论专家刘门对于当代人的婚丧嫁娶等等事情却是知识丰厚地一窍不通。然而,他也是现代人,具备现代人的七情六欲。他主意没给杨悟今出一个,急急忙忙要去看休克的邓月婷,抱怨说:"亏你还是她的丈夫,她正在休克,你不去顾她,却在舍本事末,你马上打电话,叫医生。"
"月婷,月婷!"重情的沙河居士刘门坐在邓月婷芳香的床边轻声轻语地呼唤,仿佛呼唤一个遥远的风魂儿。他们17年前的老交情那是公开的秘密。人都半死了,也无所顾及。尽管瞌睡精杨悟今甜不唆的酸云醋雨,念念不忘旧情的刘门仍旧发出一声声的呼唤。他不通医道,不知怎么下手才能救活他的密友。他挓挲着双手不知所措又与事无补地连声呼唤。仿佛丢了伙伴的小绵羊咩咩地叫声不止。
也许,犀牛是个灵兽的传说在世间曾经存在过,不然怎么会有"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诗句呢?长吁一口大气的邓月婷某根神经通悟了那声声悲切的呼唤。仿佛从远方归来的儿子和母亲在叫她。展开秀眉舒放双眼的邓月婷撞入眼帘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刘门。不由得产生一种感应灵异的委屈。扭头淌下舒心的泪水呜咽说:"我的儿子走了!"
"月婷,我一定把他找回来,你怎么样?"
"还好,心里明白,就是睡了一觉,没事了。"
"好啊,好啊!"
"给我一杯橘子汁。"
笨拙的刘门喜中慌乱的情绪左右着手脚,差一点倒洒了黄澄澄的橘子汁。他自诩当个称职的副丈夫,一手晃悠悠地端着杯子,一手弯个弧形臂拢起邓月婷的头,喂她橘子汁,宛如旧时老奶妈给婴儿灌药。
善于就劲儿的邓月婷一挺软绵绵的身子坐起来,避嫌地推开近乎的刘门,双手捧着杯子宛如亲吻情人似的一口气喝光:"再来一杯!加点古井。"她再次喝下去的时候,脸色渐渐微红,宛如红宫灯照射下的病西施。她说:"信中有一把姥姥的钥匙,说明他看到了17年前的那封信,因而,我儿子什么都知道了,怎么办?太可怕了。他留下的信中句子之外流露出他恨我,恨我们当初……"
"那倒是一件好事,姥姥没了,我承担着谎言可以一笔勾销。我可以公开地承认角角是我的儿子。"
"不,你不能,他还是老杨的儿子,因为你没有对他承担任何义务。"
"那是环境所迫,老杨在明处,我在暗处,暗暗地尽了义务,偷偷地关怀着我们的儿子。他叫我刘叔叔的时候,可是,我听见的是叫我爸爸。你不理解把亲骨肉当外人的痛苦。"
"老刘,说这些苦楚有什么用呢?我吃的苦比你还少吗?孩子恨我,也恨你。"
"我能转变他恨我为爱我。我和老杨办理丧事,我要千方百计地把我们的儿子找回来。这样你就放心地顾一头去吧。"
"还是你好,体贴我,为我分忧,谢谢。"脸上还挂着泪花的邓月婷莞尔一笑。好感地瞅了刘门一眼,就什么都代表了。
图谋寻找杨角角线索的刘门教授终于给他发现女公馆小宇是角角离家出走的唯一见证人。自诩做长辈的刘门敲敲小宇紧闭嘴唇的房门,说:"有人吗?我进去了。"仿佛在自己家里横冲直闯,意象中邓月婷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女儿。不等里边允许便等不及地推门进去。顿时,他大吃一惊。原以为小宇不过是个毛孩子,可是,如今人类营养丰富,十几岁的女孩子发育太快,再加上时髦的打扮,俨然成了个大姑娘了,仿佛吹了气的小肥猪,圆得小嘴短腿一按流水。
"哦,是刘门叔叔,请!"
急于求成的刘门偏偏绕了一个小小的弯子,说:"小宇,你哥好不好?"
勇敢的小宇害怕说哥哥的事情,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不得已就马马虎虎地应酬说:"有时好,有时不好,他喜欢我,又卡我;帮助我,又烦我。"
"你的结论是--"
"还是个好哥哥呗!只是我们谈不来,没有共同语言。"
"哦?这可是个新话题,在哪些方面没有共同语言?"
"我爱游泳,他爱望着天花板静思,就像老和尚坐禅。他常常指责我挂在墙上我的这些穿泳装的照片,挖苦我,说我是光腚派,半遮半露更迷人。甚至后光腚派。有穿长袍子下水的吗?气人不气人?"
"这么说,他的审美观是相当保守的。"
"是的,死守旧道,不开化。他的审美趣味还停留在前工业时代。他说,还是《红楼梦》里的人物好,除了凤姐、尤三姐之外,都很文明,很规矩,没有露肉的。他最喜欢的是贾宝玉的归宿,当了和尚,还说他将步宝二爷的后尘。"
"他是这么说的吗?"
"骗你是小狗。他还说孙大圣当了和尚取名孙悟空,保唐僧西天取经,终成正果。你看我们的爸叫杨悟今,也有一个悟字,知悟者为佛徒。可能我爸也当过和尚,现在不当了,可见是个半拉和尚。我们俩都是半佛的儿女了。"
忍俊不禁的小宇哈哈地畅怀大笑,感染了深波讨源的刘门,宛如屎壳螂跟着屁飞,他也拣了个剩笑。为了掩饰不自然,一叠地说:"有意思,有意思。"
笑得淌泪的小宇喃喃地说:"刘叔叔,我哥走了,他的趣事我都想起来。可怜的哥哥,你是哪里过夜,吃什么,身上有钱吗?靠什么生活?"一时记起了往昔兄妹之情,仿佛翻开一页页的日记。嘴角抽搐的小宇半边牙齿咬住半边嘴唇,仿佛受了虫害的果子,长成个歪瓜劣枣。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劝人劝己的刘门像拍婴儿睡眠似的拍拍小宇抽动的肩膀说:"他在外边到处流浪是不妥的,我们得想办法把他找回来。问题是他现在何处。就是大海里捞针,也得划一个大概其的圈子。"
"叔叔,我能做什么?"
"按你提供的心理线索,他有可能去寺庙里当和尚,现今有和尚的寺庙,山西有个五台山,河南有个少林寺,还有四川、云南等地。"
"好在时间不长,不会走得太远。"
"我想召集一个会议,通知你的同学,你哥的朋友们到会,请他们提供更多更准确的线索。"
"开会?嘻嘻,你以为他们会听你的召集吗?他们认识你是谁?你手里也没有法宝,在他们的眼里,你不过是个远古典雅的乡巴佬儿,一身文绉绉的乡土气。"
"青年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燃眉之急是怎么找到你哥。"
"我有办法,看我的,今晚8时……"
恐慌、镇静又嫉妒的杨悟今就像旧时的妇女秘密地从背后唾弃了刘门,仿佛含沙射影的怪物发恨地吐了一口:"我的家岂能容忍你指手画脚?"可是,姥姥的死又给他了一个接近月婷的机会。真是乘虚而入,防不胜防。又一转念想到了在医院为姥姥整容的保密措施。于是,又给他的秘书打了电话,三令五申地指示他的秘书必须做到绝对保密。放下电话的时候,不安地他又陷入了无头绪的沉思,邻居们"飞了,飞了"的议论到底说的是什么呢?难道与姥姥留下空壳有某种内在联系吗?不觉每根神经都像豪猪的刺奓挲起来。忽的,一股不明来历的微风吹开一道门缝,扑通一声拍打翅膀落下一只孔雀,顿时,幻化成和颜悦色的姥姥飘忽忽地走进来。
每根毛发都耸起来的杨悟今哆哆嗦嗦必恭必敬地站直了身子瞪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可怕的姥姥是人是神是鸟是禽是忧是喜是报复还是飞来之福?他从姥姥多少带点指责的目光中猜到姥姥怨恨的是他杨悟今把姥姥挤对飞了的,留下一个空壳,一个令人猜着费劲的谜。到底是叫人填补历史灵魂的现代空壳,还是叫人填补现代灵魂的历史空壳?
随着一声孔雀的鸣叫姥姥说:"悟今啊,现在你满意了吧?17年前那桩事终于真相大白了,今天算是有个了结。"
爱瞌睡的杨悟今清醒地说:"岳母大人,原谅我心胸狭窄,老是向你要那封信,常常发生口角,对您出口不逊,故意伤害您的自尊。现在能挽回些什么呢?"
"算啦,我若是你,也会那样做的。我许下的诺言,答应他们,只要我活着就为他们保密。可是,你十几年来,迫切了解真相,那种迫切心情日甚一日。你等不得我的健康状况允许的寿期,为了成全你,满足你的那种好奇,我自然而然地做了这种选择,也是天意吧。"
"老人家,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都是我不好。"
"其实,真相大白了,对你有什么意义呢?你又能改变什么呢?记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谜,你只管自己的事,别探讨别人的谜。人就是地球上的怪物,怪事离迷,层出不穷。"
"岳母大人,我痛改前非,希望你回来吧,与我们共同生活,我会好好待你的。"
"不,我要飞到一个遥远的时代。如果,你留心的话,还能发现我的踪迹。悟今啊,我的孩子,但愿你们会发现我。"
与朋友们心照神交的女公馆杨小宇发出邀请的电话打完以后,坐在沙发上搂着按摩式靠垫蠕动着樱桃小口吹着泡泡糖,娴熟的吹技把口中的胶状物吹得努在唇外,仿佛雨后的青蛙呱呱叫时吹鼓的气泡。少时,又嘬着妈妈命令必服的太阳神口服液,归鹿补血精口服液,安神健脑液以及人参蜂王浆,青春宝和蛋奶多维什么精,还有博士乐高级营养液,因此,她从十岁就来月经,现在又得了糖尿病。今天胖得不爱动的小宇精力充沛地迎接第一位客人竟是急不可耐的典雅的乡巴佬刘门教授。他问:"我迟到了吗?"
"不,你提前了,喝点什么吗?"
"白开水就得,晚饭吃的挂面汤,不渴。"
端来茶盘的小宇奉上一杯浓浓的咖啡,带来一股烧煳高粱米的香味。长声叹息的刘门暗想:这东西也引进中国,普通家庭也用这玩意儿待客,暗中为中国茶叶叫屈。文雅的乡巴佬沙河居士土气地问:"这一杯咖啡大约多少钱?"
"才一块钱。"
"我的天!"土包子刘门心想:一杯咖啡可买二斤挂面。
"这有什么?"追逐消费现代化的小宇心说,真是个乡巴佬,"刘叔叔,你的学问虽然很高,大号那么雅致,不过是个啃书的蟑螂,请别见笑,你还是没有学会消费。咱也没啥奢望,凡是地球上能吃的咱都要尝尝,讲究一下吃法,比如吃牛肉,你只知吃牛排,那是老一套了。现代科学技术教会人们吃牛排不见腻,吃鱼不见腥,吃蟹不见壳,吃虾不见虾,变吃水果为喝果汁,省去咀嚼的麻烦。"
"哎呀,你这是从那本书上学来的?"
"书上?书上有吗?是网上。你学识渊博,文倒三峡,智贯天人,但你可不知道网络是什么。人类最初是把文字刻在甲骨上,后来铸在鼎上,再后来刻在石头上,再再后来写在竹简上,纸的出现,代替了竹简,网络的出现就会代替纸。方便、快捷、省人、省力,节约资源,保护森林,前景……"
"好好,感谢你的教诲,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承蒙夸奖!"
一阵门铃诈诈唬唬地响过,打断了他们一老一小一龙一蛇关于消费问题的模糊谈论。顿时,唧唧喳喳宛如山雀似的拥入三四个不太稳重的女孩子。她们都是小宇初中毕业班的同学。她们的打扮比在课堂上的打扮那是天差地远了。今天赴约的孩子们穿的都一样:黑色泛光的健美裤,肥大的T恤衫,戴一副大得出奇的水晶石变色镜,同她们的小圆脸儿的比例严重失调,仿佛计划经济用在小市场。又美又亮的黑发偏偏染成棕色,偏偏突出手电筒灯泡似的红唇。食古不化的刘门今天才发现时代变了。已经由中山服向变色镜加牛仔裤转变的时代。心中慨叹地说:"当今时代的脚步首先加入年轻人的生活之旅。"这些女孩子长得贼胖,小猪般的溜丢儿圆,宛如可爱的熊猫那样笨拙。她们穿的紧巴扯掖的牛仔裤紧束在肉乎乎的大腿上,想必是也很舒服?他使劲地猜想。奇怪的是天真活泼意气风发的孩子们怎么也不能唤起他的美感,只能引发出几分丑来。仿佛鲁迅笔下的那个圆规。现代年轻人通行的审美观普遍认为以丑为美的最佳状态,也就是说丑到顶点不能再丑的时候为最美。现代的孩子们对这方面的追求,在香水文化的熏陶下无师自通。比如:眉本来就是黑的,而她们偏要再往黑里涂,唇本来就是红的,而她们偏要再往红里涂,说是涂得过分,美感才会到来。在这种过分美学观的指导下,不知以后她们还要走多远。
看不惯的刘门瞥一眼到场的几位爹妈的掌上明珠,看上去比小宇大一、二岁,最大的那位也不过17岁。无忧无虑的她们只顾自己快乐,自我开心,自我表现,自我陶醉,理也不理不起眼的衣装平平的刘门教授。也不知小宇按的什么心,不予介绍认识,怎么谈起杨角的事呢?暗中抱怨的刘门先不先地憋了一身冷汗。忍不住地拉一下身边的一位女孩儿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杨角的下落吗?"
"干什么,干什么?你这老头,还拉拉扯扯的,什么羊角马蹄的?你在说什么呀,我一点也听不懂。"仿佛踩了蝎子尾巴似的蜇了一顿。
一心为哥哥守口如瓶的小宇急忙跑来灭火,消除误会,她说:"好了,好了,我们唱歌,有一首世界金曲,想听的都看着我。"她喀嚓喀嚓地打开燕舞牌卡拉OK电唱机按了几个滑溜的圆纽,闷声闷气的喇叭里奏起令人心发忙的那样动听的音乐,仿佛一个庞大的轻乐队为她一个人烘云托月的伴奏。美不滋的她对着举到薄唇边的话筒毫不费力地唱起动听的歌:
今夜程式已定位,
创造些浪漫的回味
……
然而,以后的歌词学究乡巴佬刘门一句也没有听清。
唱兴正浓的小宇不停地横向移动双脚摇头晃脑眨巴眼又咧嘴,不知她表达的是痛苦还是幸福,是仇还是恩,是爱还是恨,是酸还是甜?囫囵吞枣地哼个不止,仿佛老太太的纺车纺线时发出的最优美最实诚最老帮最轻松的旋律。
四五个爹妈宝贝疙瘩的男孩子不声不响地走进来。专注地听唱歌。都各自悄悄地找个座位忘了寒暄地把屁股擩进沙发里静听,听得入迷。这首歌在全室是镇了的,演唱也是一流的,比毛阿敏也就差那么一丁点,简直就是克隆的毛阿敏。就是不如毛阿敏那样朴素无华的气质。在座的男生不时地点头或伸大拇哥。有的拍掌,但,拍掌的妙在于有动作没声音。仿佛马戏团里艺兽们的谢幕,动作可爱。包含着尊重歌唱者又想欢呼的那种隐行人的心态。
"人到齐了,该谈正题了。"与青年人想的说的做的大相径庭的刘门心里说。可是,女公馆杨小宇唱兴不衰。在座的女孩子们见来了异性朋友,也都跃跃欲试。大马金刀的男孩子们更不甘示弱。我唱完了他唱,他唱完了你唱,我你他车轮战,那唱的势头仿佛高山上的瀑布定是没有止住的。
贴在墙上多年的老牌子石英钟已经报时晚上10时,尚不见卡拉OK晚会的余音。烦躁的刘门自己劝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吧,时间过得飞速的缓慢,终于熬到了孩子们都唱累了,精疲力竭了,仿佛刚跑完了百米冲刺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里喘气的时候,见缝插针的刘门心说:"这回该谈正题了吧?"他剜一眼小宇暗示她开始谈判吧。可是,心不在焉的小宇又发明了新花招,她说:"同学们,饿了吧?我准备了夜间小吃。"
"端上来,端上来!"对于吃毫不拘礼的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吵嚷着,仿佛一群饥饿的叽呱乱叫的小猪崽,语笑喧呼,俨然不像死了姥姥走了哥哥的人家。
女公馆杨小宇打了个贪婪的手势,早就伺候着的保姆姐姐拉开厨房美味的门,顿时,溢出烤制食品的香气,她端来一大搪瓷盘盛满令人流口水的烤鸭、烤鸡翅、鸡腿以及昂贵的烧凤爪以及棋子烧饼以及奇形怪状的饮料。
一个男孩子小声地嚷嚷说:"我要喝热果汁。"
一个女孩子慢条斯理地吼叫:"我要喝咖啡,加伴侣。"
按部就班的保姆姐姐忙得手脚不沾地,有条不紊地满足每位嘴和胃的需求。
乡巴佬刘门教授被孩子们当成了一件夏天的皮袄完全给搁置起来。也不问他吃,也不问他喝。然而,他不想吃,也不想喝,只是烦得暗暗发狠。心中又泄气地说:"白白浪费时间。"抱怨自己没有能力左右孩子们的思想、行为,算什么校长教授,呸!
旁若无人的孩子们宛如牛犊子进了高粱地又吃又喝糟蹋了一阵子,吃得很卖力气的撑得打着饱嗝儿,仿佛母鸡下了蛋报功那样机械地叫唤,惹得哄堂大笑。顿时,出现笑疲了的寂静。想到哥哥的小宇不自觉地长叹一声宛如冬眠的青蛙不吃不喝了。小主人恰倒好处地轻轻一声叹息,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震惊效果。在座的男女都站起来齐声问:"女公馆,你病了吗?"
"不,"等不及的刘门乘机插嘴说:"她姥姥没了,哥哥离家出走!"
"真对不起,我们一点也不知道,需要帮助吗?"
矛盾、惊慌的小宇正待打手式制止同学们说下去,抢先的刘门按住小宇的宛如信号灯似的手说:"同学们,姥姥的事由大人们去处理。最要紧的是需要找到她哥,请诸位提供线索。"
那个要喝热果汁的同学自告奋勇地说:"昨天我见他在大钊公园同马宁、魏津在一起。"
那个打饱嗝的同学因为惊吓自动停止了饱嗝运动,想出一把力的他不甘落后地马上拨电话,第一就拨到马前卒市长家里,那边一位女声回话含含糊湖地说马宁到北京去了。不知真假。
想为哥哥保密的小宇原想打个马虎眼糊弄一下刘门叔叔,不想弄巧成拙。万一刘门叔叔以假当真到了北京去找哥哥,大钊公园的人命案岂不露了馅?
乐颠了的刘门教授被儿子弄懵了不知他是进了火车站还是飞机场。恍惚他在这两种交通工具之间模糊地挑选其中消耗时间最少的一种,满足他一步就到达目的地的迫切需求。
饥饿的剪票口贪婪地吞噬了刘门,他在情人邓月婷的陪同下吐出地下通道进入月台或是候机楼。语无伦次的邓月婷恳切地絮絮叨叨:"你到北京以后,先给我写信,免得我挂念、着急。假如有了角角的消息,就给我打电话,假如找到我们的儿子,就长叙你们父子之情,他什么都知道了,也许你的父爱能把他召唤回来。关于你自己,一定要到医院检查一下。我写的介绍信在你的手提包里。方大夫是肿瘤专家,我的同学好朋友,她还可以请几位老教授给你会诊。至于你那部长篇小说书稿《半拉和尚》,我不大放在心上,可有可无。你也不要太认真了,你伤不得脑筋了。出版社给出也好,不出也好,反正你这个穷教授自己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出版作品。"
"那不过是我专业的副产品,只是请出版社的专家们看看而已。不过我相信出版业不会老这个样子,终究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是个断了源头的泉水。到那时,我的这部书稿就会像尼古拉二世的皇冠那样拍卖,值几千万美圆。我将这笔遗产交给我的儿子继承。"
"说大话不腰痛。"
"当然,我念念不忘的还是那笔贷款。B国银行特使佩·艾丽丝小姐已经到京。我要找机会见她,谈谈我们的情况。我的意见都录在这盘磁带里,你交给老杨,请他呈报市委市政府。"刘门掏出那盒磁带仿佛临别馈赠似的交给邓月婷,"我从北京回来之后,再亲自向马市长汇报我的具体意见。"
放行的绿色信号灯晃了几晃,双簧管般的汽笛拉响,登上火车的刘门心里想到业已登上飞机,回头嘱咐又嘱咐说:"回去吧,别忘了我委托的事情。"
"记住我说的话。"叮咛又叮咛的邓月婷追着漫漫启动的火车轮子,挥着手心里说:"你可别拐走我的儿子啊!"
经历千难万险终于逃出了小城流落到北京的杨角及其烧炭党的同党马宁、魏津三人泻出北京车站。第一感觉就是北京的风比别处的天差地远。多事的春夏之交。气候贻人的北京城上仍旧黄沙弥漫,仿佛画家随意泼的颜色,把风染黄,把楼染黄,把大街上衮衮诸公的脸染黄。作了元明清几百年京都的北京城成了一座地道的黄城,宛如披云挂雾难得见青天。
毛茸茸的黄风天幕般的掩盖着神秘而心眼各异的三个人游荡在长安街上。饥饿的六只眼贪婪地吞吃北京街景。熟知北京的杨角却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稳健的天安门,与书上画上电视上播的画的印的一模一样。只是眼睛的胃口太小,美味的物象太大撑圆了眼珠子。领袖像其大无比,那样慈祥温和仿佛说:"孩子们,你好!"老人家的目光稍稍向右侧斜视,流露出蔑视右边的眼神。好奇的杨角顺着这种神秘的目光望见了人民英雄纪念碑下成群结队静坐绝食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宛如故意搁浅的鲸鱼成为世界之谜。他们三个外乡人抬眼望去,迎面忽的一声吹来一阵黄风。若不是手疾眼快躲得及时,非眯了眼不可。但,他不甘心,定要享受冒险一睹为快。
两根弯弯的杆子上挑着白布质的横幅,老远就看见上面写着不整齐的汉字,但,字迹不清,他们使劲儿猜,好像写的是民主、自由。字迹潦草表现他们浮躁的心态。民字写成了氏字,主字上缺了一点,由字墨迹不真,像个白字,这样远远看去横幅上写的则是"氏王自白"了。仿佛一位氏族的酋长歃血为盟的誓言。心里明镜似的杨角模糊地暗想:莫非他们都是女娲氏的后裔,只是等待女娲死后拿女娲的肠子当旗帜,占据最膏腴之地,谬托知己,说他们都是女娲的嫡系。他们仿佛是一个妈养的孩子,手指头一般齐,说绝食都咯噔一下闭上嘴巴不吃不喝了。仿佛冬眠的蚯蚓、蛇和屎壳螂,堪称现代的岁寒三友了。
欲看究竟的杨角怕离得远看错了真相,他探头探脑地走近些看去,果真他们是绝食了。在他看见他们之前他们吃了什么禁饿的高级食品,只有北京的风知道。但,眼前他们倒真的像饿得发昏,说胡话,东倒西歪,瞎折腾,站不起的就坐下,坐不起的就躺下,躺不起的就被掖到救护车上送到医院去。到底是男的禁饿,不愧是男子汉大丈夫,大智大勇,大肚汉,日食五斗,力拔千钧,那势头要推翻泰山长城。送进医院的大半都是女的。到底女的不禁折腾。原本为了减肥,保持自身的曲线美,常常少吃,吃半饱,吃三分之一饱,四分之一饱,体内的脂肪储备不足以应付这场风波。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减肥?披头散发的她们真可怜,躺在担架上还挣扎着滚下来。已经饿得难受,却不愿意下火线,免得被战友瞧不起,以为不是百分之百的精英了,只会纸上谈兵,仿佛给精英减了成色,或是掺了水分,或是肥料里加了土。真要向政府发难: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自愿挨饿的精彩场面使马宁哪根神经铮铮作响。他激动不已又激动不已。不能自己的他跪着爬着地向绝食的哥儿们姐儿们握手致敬行礼作揖,多亏我们的祖先发明了那么多的繁文缛礼供后生们方便地使用,作起揖来仿佛猴子捣蒜,被蒜的辣味刺激得流泪。他回头说:"羊犄角,味精,我们也参加绝食,以实际行动支持他们的民主要求。"
吓得吐一下舌头的魏津挺腰地缩缩肚子。
刚直不阿的杨角语调柔和地说:"马宁,我为什么要绝食?我并不感到不民主不自由。我在家里住够了说走就走了,谁也没有阻拦,谁也没有限制。这不是很自由的吗?跟你来到北京倒是不自由了,去不成五台山,现在又让我绝食岂不更不自由了吗?"
大权独揽的马宁武断地说:"我决定了,找他们的头联系一下就这么办了。"
不顺从的杨角拉一下魏津以求声援地嘀咕:"三个人的党,他一个人说了算,哪里还有民主?我们得向他绝食要民主。"
随和的魏津随和地说:"一顿不吃饭我可受不了,喂,角角,我们逃跑吧。"
被迫背叛烧炭党的杨角、魏津乘马宁不备变了心地抽身挤进看热闹的人群,仿佛挤进了千年大树的年轮,一层又一层,看绝食的比参加绝食的人还多,真是天下奇观。想必是那绝食比西洋景还好看。有一年,姥姥带他逛庙会,他就看过西洋景,或叫拉洋片,很有趣。伴着单调的锣鼓家伙,画面上演出了猴子骑羊,狗拉车,人倒立行走,开棺验尸,刑场上用法西斯刑具杀头等等。看够了彩电的今天,再看看这些多年失传的今日又沉渣泛起的老玩意儿,换换口味,却能体验一下开倒车的趣味。假如,哪位走穴的艺术家慧眼相识把绝食摄入镜头,再配上又摇滚又喊叫的音乐收入洋片里,一定能勾引观众,票房价值看涨,也不枉为生财之道一次。
脱离大星球引力的小流星似的杨角、魏津自由自在地钻出人群沿着人民大会堂的边缘向南进入一条标着大栅栏的老街。他们的耳际不时地摄入行人边行边交头接耳议论大学生们绝食的纵情遂欲的演说:有抱怨政府不理睬学生爱国行动的;有质疑学生绝食是爱国还是误国的;有说学生绝食是想饿死几口子要挟政府的;有说警察无能得调军队维持秩序的;有说害群之马乘乱制造交通障碍扰乱社会治安,有意阻挠戈尔巴乔夫总统访问中国;有说必需调军队镇压的。众口不一,各有其词。深感大街上的民主,民主得很民主的自由论坛。
善于举一反三的杨角说:"津津,我们快快离开,这里要出乱子了。"
"不,你必须听我的。"
"为什么?"
"我是大学生,你是中学生,比你高。"
"可是,你不比我聪明。"
"现在我要吃饭,我的钱都给马宁那小子了,吃饭,你想办法。"
"我?吃饭问题,应当由你学历高的解决。"
眼睛都想吃的杨角、魏津挤进了一家包子餐馆。虽然这家的包子远不如天津狗不理的包子名扬四海,但,排队买包子的人比蒸的包子还多。又是一大奇观。仿佛那包子不花钱,白给。有人挤掉了帽子,有人抢掉了鞋子。变成小金龙的杨角仗着个子小轻巧灵便又能隐行不引人注目的优势在乱中插到队前买了二斤包子两碗豆腐汤,不被人发觉地变作人形端出来喊着:"慢回身,慢回身!"
餐桌都被吃相百出的人们占领了。他俩只得见缝插针地放在镶着白瓷砖的窗台上就餐,即便没有座位反正到餐馆是为了嘴,不是为了屁股。那就委屈屁股成全嘴巴。筷子也都给人们霸占了,饿极了的他们也不计较进餐的文明方式和情调。想当初中国这块土上的居民没有发明筷子之前,想必是用五指叉就餐。今天好在豆腐汤里没有多少豆腐可夹,杀鸡焉用宰牛刀?
囫囵吞包子的魏津吃了半饱方抬头喘了一口气,感觉到此地就餐大有边吃边看窗外行人的乐趣。他的咀嚼速度赛过松鼠公爵。忽然,他的全速咀嚼戛然而止了,扔了半拉留下牙印的包子,"爸爸,爸爸"地大喊着追了出去。
对于认错爸爸感受入木三分的杨角一边收装剩下的包子,一边担心地抱怨说:"是你爸爸吗?千万别认错了人。"传授经验力辨真伪的杨角出现在餐馆的门口的时候,魏津已经追上那人。熊背虎腰的那位武相文人拥着一位戴变色镜的女人,惊闻熟声的他转过身来之时,放下心的杨角终于看清了那人正是魏津是作家爸爸。但,那女人却不是魏津的妈妈朱阿姨。
见了爸爸不要朋友的魏津回头对杨角扬扬手说:"后会有期。"便跟着他的真爸爸副妈妈走了。
自怨自艾的杨角暗想:"他真运气,可怜我不会在北京与自己的爸爸邂逅相遇了。"
被合乎情理甩了的杨角发了一顿恨,真想拿肉包子砸过去,演一出肉包子砸狗,只怕是一去不回来。便狠狠地骂他的朋友们自食其言,又一想也好,免得受等级高的管辖、受独裁者的控制。他像个没戴笼头的小马驹,自由自在地在老街新巷逛游。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火车站,心里念念不忘上五台山当和尚的千古夙愿。好不容易摆脱了票贩子纠缠的杨角正待排队买票之时,抬头忽的看见参加"爱国"绝食的马宁的影子宛如白驹过隙似的一闪,警觉的杨角怕是自己逃跑给什么人告了密。他猫在大柱子背后,窥视马宁的动向,以便见机而行。一惊未息一惊又起。从停在广场一角的一辆屎壳螂牌黑色轿车里又跳下两条绝食的黑风大侠,贼眉鼠眼地与马宁鬼鬼祟祟地嘀咕了一阵,便扇形列队向买票人群中眺望,包抄过来。只听马宁咬牙切齿愤愤地说:"那小子跑不了,他要去五台山,飞不过火车站。"
心一下子怦怦跳的杨角全明白了。可见他俩与"爱国" 绝食的头头挂上了钩,有了人又有轿车供他们享用。他们那可是狗屌子戴戒指:抖起来了。难道他们都是烧炭党吗?"我的天哪!"
终于摆脱了绝食大侠们追拿的杨角急欲乘隙买火车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卖票的阿姨喝多了凝固剂不紧不慢地躲在玻璃窗的那边,宛如隔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仿佛鲁迅笔下的当铺。
他踮着脚从一个老鼠洞大小的小圆孔拱形小洞向里边张望,只见几绺像螳螂触角似的油亮油亮的发丝,便把钱擩进去,说买去五台山的票。
"对不起,山上没有车站,先买到大同。"
"不客气,大同就大同。"
"还差五元钱。下一个!"这种悦耳娱心的声调告诉他里边板了脸。
"阿姨,我没有钱了,你就行行好,卖给我一张吧。"
"胡闹!"随着一声骂,啪的一声把钱扔出来,仿佛从老鼠洞飞出一只蝙蝠。
羞愧难当的杨角听到身后传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他立刻红胀了小圆脸,宛如挨了一记耳光,做了贼给人捉住似的。想辙的他在火车站的票房、候车室转悠,企足翘首万一老天有眼遇到一个熟人,也好能乞浆得酒借上十块八块钱。可是,偌大的北京,举目无亲。他向四周友好的人们投去乞求的目光,却没有一位肯于解囊相助。心说,雷锋叔叔若活到今天就好了。他后悔请了魏津吃包子,不然,钱是足够卖火车票的。那个姓魏的发誓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朋友今天像只鸟飞了不知落在谁一方?难道他真的与马宁同流合污去了吗?
作了难的杨角心里盘算,"非逼我作一次贼不可吗?"又不得不计行虑义,打消了作贼的念头。突然,猛地听到绝食大侠马宁的一声吆喝:"杨角,你站住!"话音未落风一般的马宁呜的一声就刮过来。
没有准备的杨角拔腿就跑,慌不择路,见了巷子就拐,却不知不觉地拐进了一个大得无比的商场。这里九曲十八弯,宛如黄河故道,左有道,右有道,道道是道。前有人,后有人,脚脚都是人。急得他走不出这个神秘的迷宫。
天黑了,灯亮了。苟安一隅的杨角判断已经摆脱了马宁的追逐。这时,他才装摸作样地像个怀揣万贯的顾主浏览各色商品。有心气见景生情地记起那句老诗:"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最令他注目的还是售货员的钱匣子。因为这些保险措施太差的设备多少与他五元钱的奢望发生藕断丝连的关系。成把成把的金钱票子多多益善,不知其数。特别是售货员阿姨找零钱的时候,把大面额的纸票子抓到表面寻找钱箱子底下的硬币,那些诱人的票子仿佛都向他挤眉弄眼插科打诨,不知是钱不怀好意,还是他自己存有歹心。警觉的他狠狠闭上馋猫似的眼睛,不理睬金钱小姐们的挑逗。心里痛骂自己发昏,干么同守身如玉的票子姑娘们眉来眼去呢?姥姥常说:"人的一生最容易在金钱和女人面前打败仗当俘虏。眼目前这些售货员都是女的,金钱也在她们一方,也许这两样东西都是姥姥常常告诫的那种罪孽之源吧?"
怀着巧遇五元钱渴望的杨角下了狠心绝不在占有金钱的女人面前停留。转身之际,忽见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士站在柜台前精细地挑选刮胡刀,议定成交,他从一个方形的黑色皮革提包里取出钱夹,拇指和食指熟练地捻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又把钱夹放入皮包。那人同售货员品评进口刮胡刀的质量,大侃进口货也有假冒伪劣产品之际,不在意地把皮包放在脚下。色厉内荏的杨角仔细观察了这位先生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猜测着这位先生此时此刻专注刮胡刀的心态。他想:机会难得,作一次贼吗?不,大盗也是个圣人么,盗亦有道,不伤不杀,讲点仁义廉耻,先借用一下,以后如数奉还。于是,他悄悄向目标移动脚步,心跳得宛如怀抱一条活鱼。头也胀了,脚也飘了,腾云驾雾一般地走过去。他自己也忘记了到底是怎么提起黑皮包的。仿佛那个黑皮包志愿作他的三只手伯爵的随从,呼噜噜地跟他走。那速度那慌张那样的狠心孤注一掷恐怕是他生来第一次破记录的。
自我感觉良好的杨角逃出那位先生的视线,装出一本正经地逛商店,慌神的眼睛镇静地搜寻着走出迷宫的后门。
在京都那家肿瘤医院做了切片等待检查结果的乡巴佬刘门教授推开北京站沉重的小薄门,在人山人海的售票处巡视每一张陌生的游荡的黄面孔,期盼万里有一奇遇自己的儿子杨角(不久就回改名刘角,这是他蓄谋已久的预言。)时间一分一秒地闯过去,留下一片片难忍的空白。他的希望渺茫的时候,忽听身后不知什么人为了什么事陡然发出驴叫般的一声大喊:"杨角,你站住!"大脑印着儿子肖像的刘门宛如受磁场制约般地被这声吼叫吸引迅速转过身去,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儿子,也看见了追逐儿子的几条大汉,心里愤愤不平地担心儿子大概是遇到了不知情的麻烦,该助他一臂之力。于是,不假思索的刘门也瞄准那些追逐者的影子追逐下去。终因他上了点年纪比不得年轻人野兔似的跑得贼快。气喘吁吁的刘门追到东风市场目标就像一股青烟似的不见了。
日月巡回,天黑了,灯亮了。东风市场虎口般的圆门被张牙舞爪的灯光照耀得昏黄的明亮了。进进出出的购物者和观光者把那两扇紧门推拉得吱嘎山响,宛如老虎摩擦它的巨齿獠牙。恐怖的刘门为儿子提着一颗怦怦乱跳的灰色的心,想儿子找儿子,千载难逢地可遇见了儿子瞬间又失去了儿子。在门前徘徊的刘门欲进去未进去之际,从门里闯出三四个追逐者来,他们边走边说:"该那小子走运,给他逃脱了。早晚他逃不出我的手心。"边愤愤地发狠边发狠地走远了。
躲进角落的刘门为儿子不可避免的麻烦忧心忡忡,亟待见到儿子帮助他摆脱幸运的困境。走进商场的刘门留心每张面孔,饥饿的眼睛猫唆鱼骨似的舔食各个能藏人的角落,终于在童装柜台的那边发现了角角的影子。喜出望外的刘门真想扑上去拥抱儿子,又怕把他吓跑,又一次受惊。连日吃苦的孩子受不待惊吓了。他慢慢地移动着发出嚓嚓声的步子,飞速地慢腾腾地向儿子远距离地靠拢。令他吃惊的不安是他发现角角专注售货员钱匣子贪婪的眼神,他没有条理地判断儿子急需用钱,便径直地把盛钱的黑皮包送过去。可是,他们父子尚待确认的难堪处境中这样做又会把难堪处境中的儿子推向更加难堪的处境,损伤儿子幼小萌芽状态的生命力强劲的自尊心。于是,他躁动地却步了。思索加妥当更加有效更加亲近父子之爱的新措施。忽然,偶一抬头发现角角向他这边猛扫了觊觎的一眼,并且不明真相地慢慢走过来。于是,他手脚慌乱的镇静萌生了一个新主意,胡乱地同售货员胡乱地说要买顺口胡说出的刮胡刀,迅速地从黑皮包里取出钱夹显示他富有的魅力掏出大把的金钱取出应酬的一张把大批的钱又放回原处,故意把黑皮包放在身后远距离的脚下,头也不回地与售货员驴唇不对马嘴地评论刮胡刀的渊源、原文、译文、出处和注释,他不顾在售货员面前出了多少雅致的洋相,流露出多少乡巴佬的风采和絮絮叨叨的对牛弹琴,经历了瞬间即逝的百年聚精会神之后,毫尽了精力的刘门终于看见儿子把黑皮包顺利地偷走了,才扑通一声心上那块石头落了地。舒了一口气的刘门瞄着杨角的后影直跟着他东拐西拐地进入大栅栏老街深巷中的那家红嘴鸭旅店。他们父子相认长谈的机会已经来临,可是,他没有茂然行动。
悄悄回到医院的刘门自知已经违反规章,知错必改地速速闪进病房的白门做个守规矩的病号。摆出监护人高傲姿态的值班女护士刚好来查询:"教授先生,你到哪里去了?就等你办理住院手续呢!"
"住院手续?"时至今日刘门如梦初醒后悔莫及地方知把钱都给了儿子,他开不出空头支票。于是,心慌地不在意,徜徉在床畔说:"明天吧!"
红唇涂得过分的护士小姐宛如红嘴鸭似的启齿一条条地指示刘门须知《住院须知》,几时睡眠,几时起床,几时三餐,几时查房,及时诊治,几时散步,几时及几时等等喋喋不休有趣的傻话,耐心的烦琐令人听起来爱不释听。她这种高超、非凡和魅力十足的絮叨宛如雨后彩虹突然架起了病号与护士之间的桥梁。不识抬举的刘门得寸进尺地说:"敢问小姐芳名。"
"我叫刘菲菲,有事直呼我的名字。"
"多么动听的名字啊,原来我们是一家子啊!都是汉高祖的后代。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拜托小姐办件事。"
"嘻,你这个人不实在,托我办事何苦绕几千年的大弯子?老实说,我爸姓刘,我妈姓项,我是刘邦和项羽的后代,你与我只攀上半拉一家子。即如此,我还是愿意为你服务的,请讲吧,什么事?"
"对不起,烦小姐到红嘴鸭(请别介意)红嘴鸭旅店给一个叫杨角的人送封信。"
"好的,我刚好下班。"
自诩道山学海盗技拙劣得成功的杨角在首都小巷子里那家叫红嘴鸭的小旅馆住下。像猫洗脸那样简单地洗漱之后,拿中午剩下的包子充饥。代替了烛光晚餐。闩上门叼着半拉包子迫不及待地打开战利品:黑皮包,战战兢兢地抽出喜悦的钱夹,里边装着100元面额的一大扎子人民币。尽管他的数学在本班首屈一指,而今却手忙脚乱地掰着手丫子脚丫子也数不过数来。估摸也有几千块,买火车票那是绰绰有余的。
"当当"两声彬彬有礼地砸门,数钱数昏了头的杨角立刻惊骇地站起来,周围陷入一片轰隆隆的寂静。蛾子乱飞乱爬的声音震耳欲聋。他伏在门内轻轻地厉声问道:"谁?"
"同志,有位先生来访,请到业务室叙话。"
"我不认识什么先生,我已经睡了,有事明天来。"
"好吧!"
做贼心虚的杨角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又回头翻弄发了财的黑皮包,抽出那鼓鼓的原当是票子的几个大书袋子,里边原是一部长篇小说书稿《半拉和尚》,作者著名刘门。
"我的天哪!"魂都吓飞了的杨角一看是刘门叔叔(现在已知是亲爸爸了)的作品吃惊地扔了书稿,仿佛那书稿里窝藏着一撮撮的蝎子蚰蜒,令人肉麻的恐怖。他双手捏住欲胀裂的大脑,不知所措地退到墙角,若不是墙挡着还得后退。感谢墙当了后盾,而且那样坚强。他悔不及的是生来第一次作贼就偷了自己的亲人。该是一次作贼的报应吧?处境难堪得无地自容。小店里无一亲人,谁解如此倒悬之危?
"当当"又两声轻微的敲门,仿佛两声霹雳。"小杨同志,有一位女士送来一封信,从门缝塞进去了,晚安!"
哆哆嗦嗦的杨角拾起那封不知凶吉的书信,急忙拆开速读:
角角吾儿知悉,我于昨天到京,一为找你;二为治病。我已经在附近的肿瘤医院作了切片检查,明天看结果。我渴望亲人陪伴。今天我们父子终于不期而遇了。猜你急需用钱,特送给你一个黑皮包,内有三千元,这是爸爸仅有的数年积蓄,不足歌星一次出场费的三十分之一。数量虽少,也能解燃眉之急。包里的书稿《半拉和尚》委托你送到出版社去。希望明天在医院见到你,我的孩子。
你的父亲 刘门
1989年6月2日
爽气袭人的清晨。
救死扶伤的肿瘤医院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吐纳人流。来的病入膏肓,去的转危为安。只是数量太少,治愈癌症的如今成了世界珍稀动物像选美女那样选入世界之最。捧一束鲜花的杨角属于这两种人之外,一片云彩都散了的他挺胸拔肋地跑上台阶,显示自己无比健康的体魄,仿佛在外国走进贫民窟的富翁。由于他年轻健美的风姿,赢得了人们多看几眼的享受。不觉他自己也沾沾自喜起来。
"护士小姐,"在走廊里杨角向迎面走来一位白衣天使点头招呼,飞速地浏览一眼白长衫衬托下很显眼的红唇,顿感失礼地躬躬身子说,"请问,一位叫刘门的病人住在哪个房间?"
"你是杨角吧?"
"是的,你怎么知道?"
"昨晚我受人之托给你送信,你却把我拒之门外,真不够味。"
"请原谅!"
白衣女神刘菲微笑笑就标志已经原谅了一切。她聚拢起淡红的嘴唇朝正面前方一个房间努努红嘴说:"喏,先到那去。"
眼睛不离那张嘴唇的杨角忠实地遵照那张红嘴唇的指示走进那个病房。一位同妈妈年龄相仿的女大夫举着金丝边老花镜老资格地看一眼那页蝴蝶翅膀般的病历惋惜地说:"你们做儿女的要对年纪人负责任,干么来这么晚?已经是后期了,最多能活半年。"
白衣大法官铁面无私地判决刘门叔叔的死刑,缓期半年执行。判决书措辞严密,没有半点松动,想必是这就叫要红包、见亮儿的代名词?可是,女大夫一张廉洁的脸,怕是托人情送厚礼也无济于事。
被迎头一棒打昏的杨角哀叹人生短促,哀叹办事情尚有许多暗号。他良久不语,仿佛经历了半个世纪的瞬间才说:"大夫,你不了解他生命的价值,行行好,救救他吧。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他不会使用暗语,怕表达不明白便直说出来。
"好了,好了,年轻人,尚未入世就学会这一套,俗气。"怕泄露天机的女大夫狠批评了杨角:"我们留他住院就是为了延缓他的生命,去吧,到住院部办个住院手续。"
不想杨角因祸得福,千恩万谢地告别了女大夫。他算计着也合适,只多行了几个礼,行礼也不亏本。
天阴的住院部门窗紧闭,仿佛红嘴鸭旅店挂上了客满的牌子。急了一身冷汗的杨角怯生生地大胆敲那个小窗。半晌,从那个如同火车站售票口的小窗飞出一缕青光。他探渊索珠地往里边窥视。果真有一位希世珍珠正在对着小镜全心全意地涂抹嘴唇,任劳任怨地修理睫毛,百计千方地给眉毛增色,不厌其烦地拿小刷子刷脸蛋,想必是她的脸蛋发痒刷得好舒服。良久,她完成了上述程序才丢一眼杨角塞进来的条子,酸不留丢儿地瞥一眼穷酸打扮的杨角把单子又给省事地扔出来拿着捏着地说:"一千块押金,去吧,想法子弄钱来。"又飞出一缕清洁的白眼。
不生气不上火更不在意脸皮炼厚了的杨角非常满意那颗明珠给他荣跃地另眼相看的优待。今非昔比,现在的杨角可不是买火车票时的杨角了。他气壮地打开黑皮包抖出十张100元的钞票连同住院的单子又塞进小窗口。嘎嘎响的钞票惊得明珠大腿发软,一屁股牢牢地坐在椅子上,心说:"我的妈呀!这位不是三资企业老板的儿子,就是黑猫公司董事长的孙子。"因而,令她想起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的古老格言。可见,她也没有见过大钱。于是她机动灵活地换了一副新面孔,仿佛各式各样的戏剧脸谱都收藏在她的手袋里,以便自由方便地因人而异,各取所需。苏醒了的她天生一双做事爽利的手。办完了手续破天荒打开紧闭着的小门靠在门框上仿佛旧时的新媳妇对杨角百般客气地说:"小兄弟,这是收据,请收好,出院时再结算。病人在8楼48号病房。我愿意为你效劳。"
"谢谢,你应当为人民效劳,别只为人民币效劳。"
欲上八层楼的杨角甘心吃苦地不乘电梯古怪地一级一级地爬台阶。他莫名其妙地希望多几级台阶,好慢慢地磨蹭时间慢些见到刘门叔叔。内心矛盾的杨角渴望见到刘门叔叔又怕见到刘门叔叔,怎么张口管他叫爸爸,仿佛第一次参加答辩会心里发抖,连那束鲜花也激动得发抖了。刘门叔叔是快要离开人世的人了,多么渴望见到一个亲人啊?此时此刻,本想在楼梯里磨蹭时间的杨角突然感到那楼梯也在转动,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八层,徘徊在48号病房门外。隔着门缝他终于看见了刘门叔叔憔悴的面容,胡须仿佛春天的小草齐齐的一茬,只可惜胡子不是绿的。心说:"他真可怜,快要死了,身边也没有一个亲人,我该怎么办呢?"进退维艰的杨角狠狠地下定了进去一会的决心,可是,偷来的黑皮包警告他欲进不能。他千方百计地也回避不了曾经偷了亲爸爸的越轨行为。善于排人危难的那位白衣女神护士刘菲菲又救星般地出现在蒙难中的杨角身后,他机灵地按着安排好的新程序向护士鞠躬说:"菲菲小姐,麻烦你,把这束鲜花送给这个病房的病人。"
"行!"
如此顺利倒使他顿时萌生中了圈套的恐怖。
乐了的刘菲菲仿佛有情人给他献花似的欣然接受拿过这束鲜花举到尖尖的贪婪的鼻子下轻轻一闻。幸福地闭上眼睛,笑得紧闭的红嘴唇咧成个月芽。忘乎所以地说了声不该她说的"谢谢!"
"拜托,拜托!"
对父亲有愧的杨角求助于妈妈来补偿。于是他给妈妈发了一封加急电报,约妈妈来京陪伴刘门叔叔。为了隐蔽的目的,电报没有署名。电报说:
月婷,吾病危,渴望一会。肿瘤医院8楼48号病房。
给妈拍完了电报的杨角心里还是不能平静。他沿着一条边缘矗立铁栏杆围墙的灰街缓步急行。忽的听见从围墙里边传出一阵孔雀长鸣。忽的他想到了姥姥,静耳听时,原是从动物园飞来祝音。忐忑不安的杨角回到小店,闩上门,小心翼翼地打开哪个谜一般的黑皮包,仿佛打开姥姥那个八条小金龙神秘的紫檀木黑匣子,小手哆嗦着取出那一大扎子长篇小说《半拉和尚》的手稿。足有两千多页。他立志忠于刘门叔叔的委托,明天斗胆把稿子送到出版社去。他掂掂五六十万字的稿子足有数十斤重。刘门叔叔用手写作,辛苦地爬格子,得耗费多少心血、多少工夫、多少生命啊?小说的第一回:京口镇寻金龙梦,定林寺笃半拉佛。正同他去五台山当和尚的心思不谋而合。不觉心里微微一震,便欣然读了下去,片刻,则爱不释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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