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入中
自定义HTML载入中... loading
25.鸡蛋里挑骨头 [原创 2008-05-07 09:30:36]  删除... 
字体变小 字体变大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25.鸡蛋里挑骨头

 

姥姥的追悼仪式继续进行。

 

“老马,刘门上书何时传到你的手里?”经过调查组鸡蛋里挑骨头的周密调查心里有了底数的市委书记岳人权衡轻重地问。

自我感觉清醒的马前卒含含糊糊地说:“非常遗憾,不过,我恍惚记得刘门上书记载的时间是春天,传到我手里好像换了一个季节。那上边很多人签了字,我都感到拥挤。印象似有市委卢秘书长,信访处李处长,教委周主任,市委崔副书记,政府张秘书长,管教育的冯副市长。还有人大的,政协的,纪检委的,总工会的,还有一些叫不上官衔和名字的,少说也有二三百。上书的天头地脚两个边凡有空地都签上了人名。也就是说,他们都是看过上书的。有二三百人的签字为证。现在刘门上书传到我的办公桌上。”

“这就是说,刘门上书旅行到了终点。”

“不,我这儿不是终点,刘门上书的根本要求是改变市委的决定,市委常委会才是上书的终点。”

“你是说,召开常委会讨论仲裁?”

“是的,可是,现在北京不太平,那阵风已经刮到小城,人心不稳。大家又都很忙,几年什么十周年大会,全国第二届残疾人运动会,纪念本城解放四十周年大会,李大钊铜像揭幕仪式等等,哪一件都得应酬、出场、剪彩、演说,比赛场地、大会地址、参加大会人选,还要集资、吃的、住的、车辆、招待、迎来送往,参观的、陪同的、印发宣传品、发广告。哪儿都得要人、要经费、要车,还要……我都焦头烂额了,顾不上刘门上书的事。往后放一放吧。”

“是的,我明白,我承认大家都忙,只是都没有忙到经济这个中心上来。老的忙着为自己树碑立传;小的忙着为自己露脸;不老不小的忙着为自己捞钱。谁管刘门那个小小的上书啊?”

 

死不瞑目的刘门无能为力地躺在病床上还不咽气,仿佛电影里禁死的英雄。他说:“玉青!”

冒名顶替玉青的邓月婷答应:“我在这儿了。”

“我请求,以一个将要离开人世的人的名义请求会见马市长,也许这是个渺茫的希望。是啊,我要死了,谁还理我?一个平民百姓死了,微不足道。可是,我有责任向他交代清楚,十万美元的贷款,改造教学方式的工程,我的上书,难道马市长不愿意接受一个死人的委托?不愿意听听一个快死的人最后的吆喝?难道一个人到了这般地步就那么令人讨厌吗?令人恐怖?令人不理解?一颗真诚的心受到了无休止拖延的作弄,是何等悲哀啊?”

“你不要失望,我会想办法的。”

“算啦,马市长很忙,不要去麻烦他了。我的要求太高太不近人情。全市天天死人,怎么能都要市长送葬呢?况且,我的上书既不出钢铁,也不出股票。我教的学生既不是硕士也不是博士,既不能吃又不能穿,更不能当车坐,不能当别墅居。算啦,算啦,不要气烦他了,要体谅他的难处。小人物有小人物的难处,大人物有大人物的难处。”

 

早晨,也许是晚上,更确切地说,刘门分辨不出早晚。时间加空间的概念,已经从他的大脑思维库中飞走了。仿佛他生活在一片漆黑四周空荡无声而光芒四射的世界。

痴呆呆的邓月婷犯傻地端了一汤匙牛奶碰碰刘门干裂的唇,仿佛点燃了生命的红烛。顿时,产生一群有感知的昆虫从唇边扩散爬到大脑、全身,他恢复了一些模糊的知觉。片刻,一只粗壮有力的男人手情感复杂地握住刘门这只病态而骨胀的手。

“他是谁?”刘门想,反正不是玉青细纤柔弱而富于弹性的手。刘门看不见他们的面孔,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只感觉到有人在他的手心写了一个马字。僵尸般的刘门凭他的触觉感知来者就是忙碌的马前卒马市长,真的来见我。受宠若惊的刘门挣扎着欲坐起来,躺着见市长是不礼貌的,因为我们这块土堪称世界礼仪之邦。许多只胳膊扶他、按住他、叫他躺下。病到良医药不至焉的刘门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他非常惋惜躺着会见马市长的非礼行为,幸亏马市长是个不拘礼法宽容大度的首长。

事必躬亲的马前卒市长在想在市委常委会议讨论刘门上书之前同上书者谈一次,亲耳听听上书人的真正意图。

氧气不足的刘门喘着气说:“马市长,我的时间不多了。当然,人生谁无死,此去不足惜。唯有一件憾事,那就是我的上书不见回音。或可,或否?请求在我咽气之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马市长,这是我最高要求,也是我最后的请求,最后的……”

千方百计安慰病人的马前卒那只握着权柄的大手像对待哥们似的拍拍刘门的肩膀。没有听见市长说什么的刘门单方面的神交心照唯我与子地猜想:“市长对我如此厚爱,一定答应了我的请求,批准我的上书。”也许市长什么也没说,接着一个方方的软东西堵严他的嘴和鼻孔,不知是禁止他发表意见还是给他输氧,也许是两项同步运动。宛如娴熟的画家,一手握双笔一笔生枝;一笔枯干。胸中顿觉宽松的刘门顺畅而又郁闷、难受,他还想说。可是,那个方方的软东西在他的嘴上扣得很牢,挣不脱,仿佛农民给多嘴的牛马戴的铁网箍嘴。

 

诚心实意的马前卒洗耳恭听刘门最后的意见,虚心若谷地接受刘门最后的批评。感觉到移去了嘴上那个软东西的刘门乘隙说:“马市长,听我说一句不顺耳目的话,只一句……”顿时,那个软东西又箍在刘门的嘴上。其实,那不是马前卒的主意,他不是那种人,绝对不是。说实话,现在人们想说什么,马前卒的心里都明白,说说又何妨?

 

电视大学弓着背的守门人在一声汽车喇叭的召唤下吱吱嘎嘎地打开了生锈的铁栅栏门。一辆进口的绿色全市一流高级轿车呜的一声开进了青草萋萋的院子。气色红润的马前卒市长从低矮的轿车门子里探出头来,殷勤的秘书伸手挡住车门的上坎,恐怕磕了市长的高头大额,因为那是全市的头脑。

礼贤下士的马市长未打招呼亲临电视大学视察,仿佛发生了地震似的立即传开了。电大党委书记杨悟今噔噔地跑下楼来迎接,因为脚跟下磕绊跑丢了一只鞋子,尾随着的党委办公室的头头灵便地未杨悟今提着鞋子。接着涌出来的有教导主任、电教处长、鲁工,以及探头探脑的校医邓月婷。她原本守候病人,听说马市长光临电大,便火速赶来,探听马市长对刘门上书的表态。假如他改变主意,纵然刘门死了,也是对一个死灵魂的安慰。她不声不响不张不扬不言不语不夷不惠地混在尾随的人群里,免得被市长发现,省得应景的麻烦。

领会了市长意图的杨悟今居心良好地把马前卒引到工程现场,走进了停工的电教馆。地板上铺着对角红灰两色的方格塑料板,墙壁上镶嵌着乳白色的古代骑射围猎图案的隔音板。似懂非懂的马前卒行家里手般的仰头观看,忘记了脚下,被堆放在地板上没长眼的电线绊了一溜趔趄。手疾眼快的杨悟今宛如救驾的侍卫扶稳了市长的金贵之体,因为那是全市的躯体。不屑于骏马失蹄的马前卒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没关系!”

可怜的马市长,又不夹杂着幸灾乐祸心理的邓月婷忍不住捂上嘴扑哧一笑。自告奋勇保卫市长的杨悟今顾及市长的脸面暗中狠狠瞪了邓月婷一眼,制止她随便发笑的自由。

“算啦,算啦,月婷啊,不要介意,笑是健康的表现。千万不要学包拯丞相笑比黄河清。当忧则忧,当笑则笑。”嗅觉灵敏是马前卒说着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于是问,“什么味?”

具有同一嗅感的人们正在愣怔之际,有人报告:楼下电焊工操作失灵,电线短路,冒了一股火,已经扑灭,请市长安心。抹了一头汗的马前卒说:“注意防火。”

“是,是。注意防火。”

为了转移目标的杨悟今谦恭地问:“马市长,电教馆这洋玩意儿——”下半句没有说出来,也不能说出来,仿佛缩头乌龟。这是他花大半辈子的心血练就的既保险又老辣深谋的处世法宝,拿着探雷器走路,遇到危险可绕过去,遇到便宜就拾起来,弄到手就不放。

“工程何时验收?”正正衣冠的马前卒关心大局地问。

“还有个把月。”鲁工回答。

“剩下的工程月内能完工?”

“能,我们现在搞的是辅助工程,验收之后,使用那十万美元的贷款进口新的教学设备,接着就是安装、调试,假如……”

“好了,好了。我看过刘校长的上书,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刘校长的意见很值得研究,很值得研究。你们的眼光短浅,没有发现刘门上书的价值吗?遗憾,遗憾!”忘记了夫人小磨香油和牛经理君子协定的马前卒兴致地浏览了暗室、制作间、播放室和发射台等等。

探测器立即显示异常反应的杨悟今如获至宝,马上改变脸谱顺水推舟地说:“马市长,刘门上书原来我的意见是以校党委的名义上报。可是,刘校长性子急,等不得集体讨论就……”

“也好么,以党委的名义更有说服力,那样的话,我要求常委会上讨论一次,做个正式决定。我支持一级党委总比支持一个人药更好说话得多,更理直气壮得多,更合乎民主程序得多,更有说服力得多。本来是一件很好很值得支持很超前的事情,都让你们给办糟了。你们早以党委的名义上书,何苦把事情拖延到今天?险些误了大事,毁了本市在世界的声誉。你们马上办,直接呈我。不必经过秘书。那些人也是误事的——”当机立断的马前卒市长本来想说那些人也是误事的种。可是,他换气的时候突然飞进口中一只不长眼的小飞虫,顿时嗓子眼发痒。咳嗽连声,所以,这句话就成了“误事的咳嗽。”

 

切准了市长脉的杨悟今向党委办公室主任下达着按马市长的意图办的指示。啪啦一声门响,气不公的邓月婷公牛一般闯进来说:“你们亏心不亏心,沽名钓誉,你是个贼,以美丽洞庭的名义掩盖着你肮脏的灵魂,你多本事,剥光一个死人。你扪心自问,想想当初,他征求过你们的意见。现在你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心里有愧,你敢亮一亮你们的鬼吗?今天你露出了乌龟头。”

擅长添油加醋的四海公司的牛经理也为探听风声悄悄推门进来不期而然地解了杨悟今的围。他凑趣地说:“老两口这是何必呢?”仿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哼了一声的邓月婷微笑着说:“欢迎牛经理光临。”转身啪的一声把门摔得山响,悻悻而去。

感谢牛经理一言之族的杨悟今又投去一缕怨恨的目光,瞬间望着被邓月婷拨动的门,轻飘飘地打开半分钟的时间,轻飘飘的邓月婷长久地迈一步,抬起脚,落下脚,身后留下她沉重的微言:你亏心不亏心,盗窃别人的思想。

“请坐!”礼尚往来的杨悟今万事不放在心上,招手示意说。

摊开双手的牛经理做个鬼脸说:“杨公,我可是潘金莲的白猫,雪贼,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在小城玩腻了的佩·爱丽丝小姐回到宾馆,要求会见刘门教授。市长夫人小磨香油包揽一切地打开电话,说刘校长不能奉陪。为什么?对方的解释说出了一个思之不及议之不得的原因,仿佛印度佛教的禅语。自恃握有权柄的小磨香油学起了神秘之国的这些古老的玩意儿来。受到神的戏弄的佩·爱丽丝小姐不觉产生了一股见不到刘门教授的遗憾。顿时,想起教授不厌其烦地手把手教她使用中国筷子的趣事。令她难以忘怀。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性格固执的佩·爱丽丝小姐到底要看个究竟。她把电话自打到电视大学,传达室老大爷,老实厚道,说了真话,告知曰:“刘校长病了。”于是,她叫了车,傻冒司机的姐就是她不必付费的向导。车子直驱医院。值班医生极其负责地告知:因为医院床位紧张,刘校长官阶太小不够格开单间床位(尽管床位闲置),于是他就回本单位治疗,负责医生就是邓月婷。大惑不解的佩·爱丽丝小姐抿嘴一笑,心说:比等级观念森严的英国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一个庞大的家谱,不管繁衍多少代也错不了位。她又一次驱车电视大学。迎接她的是一股烧焦橡胶皮气味,刺鼻流泪。花朵般的她从未受过如此恶劣环境的摧残。一股淡淡的青烟裹胁着几名花脸电工手忙脚乱的镇静。经多识广的她一眼就看出如此粗糙的建筑造成的电线短路险些酿成火灾。给她第一印象就是小城人的素质太差。而活泼的主人邓月婷大夫存心家丑不可外扬百般掩饰地解释得天衣无缝:“请不要介意,特使先生,我们刚才进行了一次地震救护演戏。请随我来,我领你驱见刘校长。”

 

市委常委会议专用的两层小楼位于市委大院的中心,四面环水,风景宜人,大有众星捧月之势,宛如蓬莱仙阁。然而,上楼拉的不是神而是人,因此都带着一脸无所谓的惴惴不安。社会舆论鼎沸的是反腐败,意识形态的变形则是腐败的先导。会议能开倒腐败吗?无休止的辩论,无休止的反思,无休止的评议,每天每日地叹息、抱怨、扯皮、指责别人、浪费时间。无济于事的呼声日益强烈。可是,最终还是呼声归呼声,会议归会议,仿佛编好的程序,呼声是改变不了的。除非更新软件。他们对会议也是无可奈何地厌倦了。他们是全市头脑的头脑,却没有西方议员丢掉选票的顾虑。今天,每人的公文包里都装着一份四通打印精美的以电大党委名义的刘门上书。雁行有序的常委们依照标明姓氏的牌牌落座,宛如“梁山泊英雄排座次,宋明公慷慨话宿愿”,坐而论道。

年轻的女公务员给每位与会者按会议级别开支标准均等地端上一杯新泡的袋装龙井茶、一包过滤嘴的大重九香烟、一支红蓝铅笔、一扎印有暗格的白纸,中午有少不得的四菜一汤的便餐。市档案局和电视台派人为会议录音录像,他们各自未自己的目标各行其是,互不干扰地合作共事。你录你的,我录我的。仿佛吃草的总吃草,吃肉的总吃肉,从来没有差过。

长了眼睛的摄像机不偏不倚地对准了捉肩危坐的第一书记岳人,他宛如戏曲演员早晨练功那样清清嗓子、宣读教科书科学定义似的宣布会议宗旨及其合法性:“同志们,本届215次常委会议现在开幕了。会议是根据马前卒同志提议召开的,合乎党章规定,到会超过半数。会议中心议题是刘门上书。有关文件已经发给大家,现在请发表意见。”抓紧时间的第一书记心焦地抬眼扫视一下会场,掌握一市权柄的常委们个个都点上了一支思维导火索似的香烟,开始大动闲不得的脑筋了。思考上书是左还是右,是缓是急,可行性以及实用价值以及历史意义以及理论贡献以及说什么话表什么态等等。在这个严峻的常委会庄严的会场上万万不可来得半点儿戏。极其认真的常委们有的用红蓝铅笔敲敲脑壳,叩问智慧的大脑,仿佛聪明的一休列席了会议。有的书写发言提纲,壹引起纲,万目皆张,道也。铁面无私的摄像机对准他们的时候,一张张庄严肃穆的脸绷得板板的,彷佛佛殿里的金刚。

沉默,空跑了几十米的带子,录下了喝茶的吱吱声和思考的烟雾,以及他们的窃窃私语的抱怨女公务员泡的茶太热,烫痛了全市的尖端部位的舌头,“唉,年轻人总要恶搞老年人,殊不知热茶有害智囊的健康。感情不是亲女儿。”

“不,亲女儿未必给你泡茶。”

“这茶味道不错,不愧是浙西龙井。”

“喂,你可知浙西是什么地方?是南朝梁刘勰刘舍人任县令的地方。据说,这位上书的刘门就是刘舍人的后代。”

“哦!”

对于摄像机讨厌而熟视无睹的马前卒责无旁贷地说:“我介绍一点背景材料。刘门上书的实际内容是不要搬迁他们的校舍。这样一件具体部门的行政事务拿到严肃的常委会上讨论显得十分滑稽。常委会没有大事可做了吗?忘记了党的路线吗?忘记了党的中心任务吗?不!只因为这件小事的背后有一个前提,那就是电大搬迁是市委常委会议决定的,如此推论,刘门上书的实质就是要改变市委原来的决定,这是其一;其二,谁也没想到,电大搬迁却牵连到B国银行,这就带点国际性。翻翻贷款协议书,才知道那是我代表本市签的字。对这一点刘门上书申诉得相当清楚,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糟糕的是B国银行特使已经到达小城,考察那些辅助工程,偏巧那个辅助工程被我们的决定停止了。那就是说十万美元的贷款协议将由于我们的原因而中止。这个责任谁负?要常委负责;其三,刘门其人,常委们也许陌生。有一位心理学家发现:平常人只发挥4%的潜能,尚有96%的创造力没有被挖掘出来,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浪费。六名的创造力已经超过了4%,超过我们,应当选他进常委会。可是他快死了。留下一份值得讨论的上书。请到会的各位斟酌,发表意见。”

“我说一点反对意见。”叫人拘谨的摄像机对准了一位满脸皱纹的常委,他看一眼提纲咬文嚼字地说:“刘门上书是抵制市委决定,他一个人能推翻集体决定?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我们十一个常委顶几个诸葛亮?况且他一个小小的刘门。他打出的第一张王牌就是B国银行,拿十万美元的贷款当诱饵,牵着我们的鼻子走。中国五千年文化,没有那个洋玩意儿照样灿烂辉煌,产生了那么多世界文化巨子。那洋玩意儿到底姓资姓社?现在还搞不清楚,我们不能糊里糊涂地相信什么,引进什么。刘门上书的实质就是要共产党解散,至少是靠边站。同大街上喊的口号是一个鼻孔出气。这个上书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百孔雀酒家。

捏着高脚酒杯不想沾唇边的牛经理漂亮的耗子眼膘着小磨香油的脸色说:“夫人,报告你一个惊人的消息。外国银行特使由邓月婷引荐驱会见刘门,事情不妙啊!”

“晚了,我告诉你实话,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当初老马只令我拖住那个外国女人至市委常委会议开幕之时。现在常委会开始了。她爱见谁就见谁。”薄唇沾沾酒杯边缘的小磨香油昂头傲慢地说,“在常委会上老马说什么话,表什么态,你会满意的,牛经理——”

夫人赏脸,我一定重金报答。”

“怎么报答?拿嘴哄我,给个糖球嗍嗍?”

“不,不,我是那种人吗?”早就由了谱的牛经理移动一下椅子紧挨着小磨香油在她的耳环下若无其事地说,“夫人,有一笔土地生意,只要你付出举手之劳,利润就可翻两番,分给你一半。这个糖球如何?”

“怎么个举手之劳?”

“给我一笔贷款,再转一笔帐,便妥。”

“贷多少?”

“五千万。”

“好吧,体外循环。你旅行一个手续。”

“把贷款转到这个帐号上。”熊心豹胆的牛经理在他的名片背后写上一串数字,擩给小磨香油的手心,“这笔款转回来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就是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崛起的大拇指,“然后,你干拿五千万的定期存单。其他的事我兜着。”

“你真会算计我,你一毛不拔,又送了人情,你这个鬼小子!”甜蜜的谩骂和抱怨着的小磨香油投给牛经理一个成交的眼色说,“这件事你知我知千万不要让老马……”

“不要嘱咐我,只要你守口如瓶。”

 

常委会上第一轮发言给第一书记出了一个举手之劳的难题,11名常委除了他自己之外,对刘门上书赞成的和反对的各占一半。根据少数服从多数的组织原则,第一书记的表态举足轻重。他很得意这一锤定音的机会。但,他并不急于投出这决定性的一票。为了不使对方难堪,他等待着某一方杀出一位倒戈者,那便是七比四的局面。他不想乞浆得酒也想打兔得獐。于是他说:“同志们,我们要慎重对待一个知识分子的上书,不要急于表决,要继续讨论下去,深入地讨论,再深入地讨论,真理和谬误藕断丝连,深入讨论才能发现真理掌握在哪一边。”

 

盗窃别人思想的美德尽管进行得隐秘,还是在空气中引起了震动,仿佛地震的震波撞击着刘门的皮肤,有痛感、麻感、痒感,宛如拔豪毛那样解痒的刺激。童年时,他见过作新娘的姑娘在在上轿前,要开脸。仿佛要开张大吉的商店修理门面。开脸是姑娘变成媳妇的标志。开脸是绝活,不是一般凡人都能做得来的,心不恨下不去手。必须请一位上了年纪的又敢下手的老妇人。她用一根像刀刃一样锋利的丝线,右手的姆指和食指网个套,把线十字交叉,宛如一把闪着寒光的剪刀,然而它又不是剪刀。剪毛倒不痛。老妇人左手拉一条线,用牙齿咬着一条线,做成一个丝线拔毛器,把新娘脸上的绒毛纠缠在丝线上连根拔掉。据说,这样拔一次便一劳永逸地不再生长新毛。所以,姑娘们都像过关卡一样忍受着一生的第一次。手黑的老妇人咬牙切齿地操作拔毛器在新娘的脸上一小撮一小撮地拔毛不止。仿佛那是一片草地。从上额拔到下巴,从腮帮子拔到脖子后头,吭吭地使劲儿。顿时,新娘的脸上一片片充血,粉红。脸蛋修理得光芒四射,秀色可餐,看一眼可解馋。发鬓有棱有角,方方正正,仿佛篮球场上那个中线。月牙眉毛,齐齐的边缘,仿佛拐弯的马路牙子,显得鼻尖高耸,口若衔丹,美丽极了。可是姑娘痛得呲牙咧嘴,却一声不吭地任凭老妇人去拔。可想拔毛也是不好受的。

作向导的邓月婷领来了佩·爱丽丝小姐会见不死不活的刘门教授,打断了他的拔毛梦。邓月婷认真地在刘门的手心写了P.Alice几个洋文。有气无力的刘门使劲儿地说:“你终于来了。谢谢。”

莫名其妙的佩·爱丽丝小姐摊开双手发问:“阁下,这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样?”

听不见特使说话的刘门猜想:她也来拔毛?愿拔就拔,看哪根有用就拔哪根。统统地拔我也不在乎。这是我最后的贡献。

 

马拉松长跑式的常委会议拖到下午9时,仍不见倒戈者诞生。会场上的比分仍旧是五比五。抓耳挠腮的第一书记想结束这个凡人的会议,于是,他发表了一个长篇讲话。引起会场一片活跃。经验告诉人们,第一书记在表态之前总要发表长论,对他反对的一方大加颂扬,日子久了,人们摸准了第一书记的思维规律:颂扬正是反对的前奏,这就叫反常合道。

会议大厅天花板上的葵花吊灯照亮了常委们泛着油光的乏脸。茶喝干了,烟吸光了,烟头塞满了蛤蟆嘴烟灰盒,瓷蛤蟆嘴里吐着缕缕青烟,仿佛古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再现。

第一书记岳人的长篇讲话刚说了一半之际,会议厅的双扇门发出金属摩擦吱嘎一声响,彬彬有礼的秘书送来一封加急电报。

暂停讲话的岳人快速看完了这份简短的电报,批示:常委传阅。一个外国女人的电报结束了共产党市一级的常委会议。心理上产生极大的反差。他下半截的讲话不想说也不必说了。于是,站起来宣布:“会议圆满结束,散会。”

 

北京继续戒严。

 

在北京的杨角继续读《半拉和尚》手稿:净土倾宅散金去,圣地怒火焚发还。

分类: 半拉和尚
票数:
什么是“我顶”?
点击数:    评论数:
本文章引用通告地址(TrackBack Ping URL)为:
本文章尚未被引用。
发表评论
大 名:
(不填写则显示为匿名者)
网 址:
(您的网址,可以不填)
标 题:
内 容:
请根据下图中的字符输入验证码:
(您的评论将有可能审核后才能发表)
和讯个人门户 v1.0 | 和讯部落 | 客服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