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26、言所欲言狂
九娘出国,数月未归。
突然有一天,南朝皇上失踪。这件破天荒的大事,在建康都城皇宫内外引起了一阵子史无前例的恐慌,仿佛黄蜂炸了窝。
东宫新立太子萧纲作惯了宫廷金粉之诗,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大风波的磨练,不知怎么处理这件关系国事家事的大问题。仿佛老猫围着一盘热鱼不知从哪里下嘴,真像人们说的,他是硬拿鸭子上架当了皇太子的。手足无措萧纲心慌意乱地来回踱步,仿佛一个没有拐杖的瘸子,离了拐杖寸步难行。偏偏就在皇上失踪的时候,在安徽前线督阵的临贺王萧正德进京十万火急求见皇上,报告机密军情。胡思乱想的萧纲心中一震,怕是应了他的猜想。难道皇上被北朝劫持去了不成?
慌了的群臣围着慌了的太子团团打转,宛如穷猿奔林的萧纲发火了:“还不快去找皇上!”
经历了长久的等待之后,有宫人报告:“太子殿下,皇上在同泰寺当了寺奴。皇上一心向佛,不屑尘世,不愿回来处理朝政。请殿下速速定夺。”
傻了眼的萧纲一顿足长叹说:“唉,这是第二次了,皇上虔心敬佛,我们还说什么呢?只是现有重大军情向皇上申奏,派人派长担数架把皇上接回来。”
“是!”
少时,接皇上的官员回来报告:“同泰寺主持不肯放皇上回来,说是皇上业已入寺当了寺奴,要皇上回去也得与其他寺奴一视同仁。”
没辙的萧纲怒不得脑不得,也巴望着众位大臣出谋划策。可是,被佛光佛气熏天吓地佛化了的群臣深知佛意难违,佛超过了皇上。个个也都束手无策,呆若木鸡了。
心机深细的临贺王萧正德围着皇上的椅子转了一圈,不无羡慕地敲敲椅子背,心里惦着这把椅子。暗想:皇上心中佛大于社稷,而口不对着心说:“殿下,国不能一日无君,我们花钱为皇上赎身吧。”
无能的萧纲没什么高招了,只好言听计从。他亲自率领众臣携巨款数万文去同泰寺赎皇上。幸亏佛也是看重钱的,不然怎么买回皇上?尽管皇上的价码很高,佛开的价也是合情合理的,买卖公平的。
拿高价买回来的皇上萧衍一边抱怨着群臣违背佛意必遭报应;一边登上大殿正身危坐。不敢同皇上比价的群臣都像听口令似的齐齐楚楚地跪下叩见皇上。
佛事大于朝政的萧衍探探瘦小的身子朝下看看问:“萧正德,你不在前线督战,到京城作甚?”
“启奏陛下,东魏司徒,河南道大行台侯景将军仰慕陛下龙威,献十三州十万兵马,携其家眷来降。”
惊喜的梁武帝哈哈笑了一阵,不无自豪又佛心大发地说:“想必是那侯景遇到了麻烦,拿我们南朝当避风港来避避风吧?我们怎么办呢?”乐得合不拢嘴的萧衍一喜一忧地环视群臣,竟没有一个吭声的,于是他说:“还是那句老话,慈心于物,恕己及人吧。临贺王,你说怎么办?”
捧着皇上说的萧正德急忙跪下叩首说:“陛下英明,佛光高照。小子侯景弃邪从正,该是我们南朝兴旺之象。皇上洪福齐天,吉人天象,万国来投,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了,好了。句句不离天,哪里有那么多天?”对于奉承之调不屑一顾的梁武帝对侯景早就心里有数,当初他参加六镇起义,又背叛起义,投降北魏,东魏高欢灭了北魏,他又降了东魏,高欢死,他又投降西魏,是个跳槽将军。萧衍思量片刻,他要试探一下侯景是真降还是假降?于是说:“明日设宴,款待侯将军。”
皇上的宴会盛大而节制。遵照圣谕,摆江南的名茶和会稽的点心。修行弥佛的萧衍每日食不二味,衣不异彩,即便是大宴上也不见鱼腥和大脯,不沾酒色,不贪女舞。虽然当了皇帝,日常生活同苦行僧相似。因他节俭力行,在全国凡是公开场合便风行而草从了。
生在怀朔靠吃牛肉喝羊奶长大的侯景新来乍到吃不惯这种清谈乏味的茶点,也得给新主施礼谢恩说好吃好吃。
离座的萧衍笑眯眯地请他进餐,说:“将军阁下,弃暗投明,人心所向,我不会亏待你,委任你为河南王、大将军,镇守河南,你的下属也要晋级嘉奖。”
高鼻多须的侯景按汉人礼节跪拜谢主龙恩,誓为南朝江山肝脑涂地,死而无怨。但,他心里还是不塌实。封的官衔倒不小,那也是皇上封得也罢得。最最要紧的是皇上是真信任还是假信任。眼下的大宴吃这些白水窦章,分明是小视,鄙视,拿北朝人的土。他暗暗叹息:“大凡降臣,都得低三下四。”
端起茶杯的梁武帝眯起线条般的小眼睛从杯子的边缘偷偷看一眼肥头大耳高鼻冗须的侯景,猜测他的真投降还是假投降。他说:“将军阁下,你为什么到我们南朝来呀?”
即席站起来右手叩胸的侯景实实在在地说:“回禀陛下,东魏大丞相死后,他的长子高澄次子高洋都想扩充自己的实力,他们都看中我手里这十万兵马,被我识破。大丈夫岂能受此等小儿欺负?一怒之下率十万兵马献十三州郡投奔陛下,意图做个仁人君子,以仁义之师行于天下。”
镇静的萧衍暗吃一惊,心说:“这小子有野心,不可大意。他远不如临川王萧宏只图钱财,不图权柄。”于是,他极不放心地暗生一计说:“将军阁下,为了便于河南和京城的联络,朕派小侄萧渊明将军当你的副帅,如何?他只带两万兵马,我想将军不会拒绝吧?”
笑脸呵呵的侯景暗暗叫苦,投降也得不到好果子吃。可是,事已至此,再也没有良策了。只好顺从皇上咽下这颗甜蜜的苦果。
以为对方中计的皇上萧衍轻轻摆一下他的玉手。会意的司礼官传呼:“萧渊明将军上殿!”
泰然的侯景不安地窥视大殿门外台阶下边。少时,军卒们抬来一架颤悠悠的长担,上乘一位宽袍散带的白衣秀士。
“真主啊,天下竟有这副面孔的将军?”放下一半心的侯景寻思:不妨事,估量他也是个力不能缚鸡的主儿。
引荐人萧正德抻一下侯景的袖子悄悄说:“他就是皇侄,你别怕他,他是个纸老虎,最怕骑马,怕战马嘶鸣,所以,他只乘长担,不敢骑马,是个名副其实的长担上的将军。”
怀着忠信之德的侯景半信半疑,他第一次见到不骑马的将军,想必是他有他不骑马的绝招。他仔细打量萧渊明时,只见这位年轻而虚弱的将军被人搀扶着拖下长担,仿佛拖下一具衣服架子。他慢腾腾地快步上殿,同皇上见礼。
明心见性的皇上萧衍挥一下手说:“见过侯大将军!”
没等长担将军到达席前,有眼睛见的侯景欠起身在胸前捂手施礼,二人一见如故。不安的侯景并未感到皇侄萧渊明鄙视降将。不知他是装出来的,还是生来就是个软蛋?
皇上说:“侄儿,你听着,朕派你协助侯大将军镇守河南。”
“遵旨!”
“好,你就同侯大将军去寿春。”满意的皇上又问,“侯大将军,家眷几何?”
侯景说:“上有老母,下有妻室子女。均归顺陛下。下官来投,多亏母亲诱导。”
生了新奇之感的皇上说:“大将军有这等明理通达的高堂,真是我佛的幸事,大可修个不坏金身了,阿弥陀佛!”
瞎编的侯景顺天应时地说:“下官的母亲原是南朝吴地人氏,曾在京口数年,也是个吃斋念佛的。一生坎坷,大彻大悟,现在总算是落地归根了。”
有了兴致的皇上心里塌实得如同吃了秤砣,于是,又生一计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大将军阁下,朕邀请令堂到京都一游如何?”
“遵旨!”
八十六岁高龄的皇上萧衍感到力不从心的满足便起驾留言:“众位爱卿,朕要去供佛,由太子代表朕陪着众位即席行乐吧!”
巴不得皇上退朝的众臣拍手称快。少了皇上在场的拘束,太子为政,乐不可支了。仿佛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皇太子萧纲一改刚才的沉闷空气,说:“我们干喝茶有什么意思?上女乐歌舞,吟诗行乐,如何?”
放情丘壑的众人起哄似的叫嚷:“好啊,好啊!请太子殿下带头吟一首《夜夜曲》吧!”
宫体诗创始人萧纲客客气气地说:“惭愧,惭愧,那都是老掉牙的了,还是请徐叟唱一首新鲜的吧!”
见所未见的侯景抬眼一看,所谓徐叟原是个相貌丑陋,个子矮小体弱的小老头。
太子左卫徐摛拂着长髯讨好太子喜欢地信口拈来说:“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知羞,回身就郎抱。”摇头晃脑的徐摛连连摆手说,“献丑,献丑!这都是上个朝代的歌了,过时了,过时了。”
自告奋勇当京都皇室通的萧正德与侯景耳语说:“这位徐仁兄,皇上刚任命他为新安太守兼太子左卫。他常出入宫闱,宠幸尤隆,极尽赞美诸多嫔妃为能事。”
“真刺激!”流哈喇子的侯景开心地哈哈大笑说:“北边也有作这种诗的。”他呷了一口凉茶,拿手背子搜了一下嘴巴子上的茶滴想了想说:“白马金鞭去未返,红妆玉筋下成行。”
“侯公也有如此雅兴?真若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啊!哈——”虽老而艳性不移的徐摛凑趣地说。
“不,我是个粗人,不会作诗。我唱的是别人的歌。在徐叟面前甘拜下风。请徐叟唱段新的吧!”
“侯公要听新鲜的,还得请七公子出场,唱一首新创作的《荡妇秋思赋》,那真叫刺激,过瘾。”
丑态百出吆五喝六的群臣又是一阵叫喊,仿佛乌鸦乱林。皇上的七子湘东王萧绎也不回避。侯景看时,原是一位独眼龙,长得不美,其貌不扬,皇室子弟,位极人臣,富兼山海,其性放荡不勒。只听他拿着公哑嗓迷魂夺魄不自知在人间地唱起来:
荡子之别十年,娼妇之居自怜。
登楼一望,唯见远树含烟。
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
天与水兮相逼,山与云兮共色。
山则苍苍入漠,水则涓涓不测。
谁复堪见鸟飞,悲鸣只翼。
秋何月而不清,月何秋而不明。
况乃娼楼荡妇,对此伤情。
于时露萎庭蕙,霜封阶砌。
坐视带长,转看腰细。
重以秋水文波,秋云似罗。
日黯黯而将暮,风骚骚而渡河。
妾怨回文之锦,君思出塞之歌。
相思相望,路远如何?
鬓飘蓬而见乱,心怀愁而转叹。
愁萦翠眉敛,涕多红粉漫。
已矣哉!
秋风起兮秋叶飞,
春花落兮春日晖。
春日迟迟犹可至,
客子行行终不归。
对于子孙们这种有负佛训伤风败俗腐蚀朝政的诗风,梁武帝为之愁眉苦脸,又难以下令禁绝。深感诗文的艳气大可熏倒江山。他正在后宫极虑之时,下台的原东宫通事舍人刘勰求见。
萧衍说:“刘叟常出入两宫,渐来逼我,须早为之所?”
直来直去的刘勰等待九娘不归早就心灰了,什么话也说得,什么事也做得,便说:“陛下,下官奉旨撰经已毕,现在年事已高,又酷爱法典,有意于一庙,以自颐养。”
自知对不起刘勰的皇上又想起了公主心中寒冷,有意安慰一下刘勰,便说:“刘爱卿意于表奏出家,是我佛的幸事。只是得容我考虑一下。”
罢官身轻成了无方之民的刘勰心中坦然地又为皇上担忧地说:“陛下,我将是离开尘世的人了,能听我进一不顺耳之言吗?”
萧衍说:“但说无妨!”
发狠要畅所欲言的刘勰终于说出了他很久想说未说的话:“皇上恕我直言。自天监六年皇上舍道事佛,宣布佛教为国教,上之所好,下必甚焉。从此,年复一年,年年祭庙,月月敬佛,无日参政。南朝十万名僧,僧僧都要刻石铭德,树碑立传,江南的石头差不多都用完了。耗尽了国力民力。南北对峙几十年,而南朝的将士人人厌战,人们都学懒了,轻薄浮躁。文的文不离靡艳,口不离春宫。做官的朝不言战事,奏不理实务。皇上的圣诏不离佛,众议参法典,唯神灵充斥朝政。何日参议力田事农、兴文练武、后土富媪之大事?因此,人心涣散,朝政日衰,是国之不振矣。愿皇上与臣共识。”
听了一点也不惊不怒的萧衍很有同感,只是不能指责佛。不能说佛半句的不是。他思索片刻有选择地说:“爱卿说的极是,朕也有察觉。咳,想当初南朝梁初创之时,武的能征善战,文的通经博纶。而几十年后,领兵的不敢骑马,属文的不通吏事。金陵又为帝王之都,衣食丰饶,易趋奢靡,政治腐败,又为宫体文风推波助澜。这样循环往复,江山社稷休矣。刘爱卿为朕所虑,可有良策?”
忠心贯日的刘勰诡秘地一笑说:“下官不中用了,思想枯竭,再也拿不出良策了。皇上求计,小官可荐一人。”
明扬仄陋唯才是举的萧衍迫不及待地说:“谁?爱卿快讲。”
制文精益求精口吐珠玑的刘勰却饶舌调唇地说:“陛下,那年下官遵旨为建安王撰碑文时,有机会读过建安王记室吴均的小说《鹅笼记》,其中大有学问。”
仔细听着的萧衍不耐烦地说:“朕记得他作《齐春秋》,其书不实,朕下令焚之,免了他的职。以后他竟作起小说来。哦,大凡为官不得志者,都要作小说发泄一二。这《鹅笼记》朕未曾读过。爱卿之意是说强国良策藏于那鹅笼之中吗?”
端得从头说起架势的刘勰掐头去尾简明扼要地说:“《鹅笼记》说的是阳羡许彦于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卧路侧说脚痛,求寄于鹅笼中,与鹅并坐。彦负笼而行,并不觉重。行至树下休息,书生出笼说:‘欲为君薄设。’彦说:‘善!’书生乃口中吐出肴馔。酒数行。书生说:‘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说:‘善!’又于口中吐一女子,共坐宴。顷刻,书生醉了。女子说:‘我虽与书生为妻,而实怀怨,向亦偷得一男子同行。书生即眠,暂唤之。君幸无言。’彦说:‘善!’女子口吐一男子。此时,书生欲与女子共卧。那男子说:‘这个女人虽有情心亦不尽。我又偷了一个女子同行,今欲唤之,请君勿泄。’彦说:‘善!’男子又吐一女子,与男子戏谈甚久。这时,书生与女子二人有了动静,睡醒了。男子将女子吞入口中,那个女子又吞了男子,书生吞了女子,与许彦告别说:‘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皇上可得臣意否?”
发泄后愉快的刘勰仿佛喝了荔枝蜜饯汤,他抱拳仿许彦口吻说:“善!皇上保重,下官告辞!”
拂袖的萧衍还礼:“爱卿保重!”转身指刘勰的背影骂他不识抬举,挥笔在刘勰的呈文上批示:该死的刘勰,准奏!
应皇上之约的吴三妹赶赴京城建康拜见皇上。奴婢出身的她一下子直步青云,被皇上看得起,请到富丽的皇宫,与皇上天差地远地平起平坐。不是皇上佛心向善,就是拿她当辖制儿子的人质。或是俩种情形都有。仿佛书生打猎,左手臂鹰,右手牵狗,一身二任,无乃劳乎?不管怎么样,落叶归根,先风光风光再慢慢寻访心上人——刘勰。
知天命之年的吴三妹扬眉吐气地踏入皇宫的黄紫色大高门,迎面走来朝思慕想的刘勰。但,相隔四十年的他们没有准备,没有事先的联络,没有人牵线,没有任何相认的迹象。心不在焉的刘勰迷迷糊糊地走出皇宫,目不斜视,只管低头走路。不敢辨认的吴三妹扼守妇道,虽然不敢多看细看贼看狠命地看,也免不得飞眼传情。只觉得面熟,何曾相似于勰哥。只是他太老,又长又花白的须,褶褶巴巴的脸,长了红蜂眼儿的红鼻子头,处处都是陌生的。她愣怔了片刻怕认错了人没敢答话。让刘勰从自己身边轻易地走过去。
忽的一声大呼:“宣侯老夫人进殿!”
来不及疑惑的吴三妹遗憾地昂头阔步走进大殿,低首下心跪下叩头:“降臣之母吴三妹叩见皇上,祝吾皇万福,万岁,万万岁!”回头向火炭儿招手命把礼物抬进来。她抖开礼单双手捧上说:“民妇带些北朝的土产,也算是新鲜之物,请皇上享用。”
嗍了腮的萧衍探探鸟一样的头看看高台下边的吴三妹,虽老倒也有几分江南吴越美女的风韵。点头自夸地自言自语,不愧是我南朝的臣民,在北朝数十年不变其志,不改其俗,不忘其本,不背其宗,不记前嫌。可见他们母子是真的降梁了。于是,他兴致大增地欣赏北朝的新鲜礼物。他从高高在上的高座走下来同吴三妹抵掌而谈。这是破天荒第一回,众大臣们都吓得目瞪口呆,吓傻了。仿佛从皇宫传出一条丑闻。
“陛下,”捧着一扎笔的吴三妹举过头顶献给皇上说:“这叫蒙恬笔,产于衡水,是秦将蒙将军创造的,以竹管兔毛为笔。皇上善书,北朝人也是知道的,字体凛凛有生气,适眼会心。而这种笔皇上使用起来定会得心应手的。”
亲手接过笔的萧衍惊喜万分,每支笔杆上都有构图新颖的浮雕,有巨龙盘柱,二龙戏珠,龙凤呈祥。突然,他发现一支笔杆上雕刻着一首熟悉的古诗:“语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见。”萧衍终于顿悟吴三妹的用意,可见,她是个有心计的女人。于是他说:“侯老夫人,我相信侯大将军的行为上合佛意,下合民心,我是信任的。说句实话,我已经看见这块石头了。”
装作无心无意的吴三妹一笑置之又捧上一坛酒说:“陛下,这酒产于洛阳,名曰:鹤觞。是河东人刘白堕所酿。季夏六月,时暑赫晞,以罂贮酒,暴于日中,经一旬,其酒味不动,饮之香美,醉而经月不醒。又名骑驴酒、擒奸酒,都是有典故的……哎呀,恕罪,恕罪!在陛下面前数典好比在关羽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求陛下开恩!”
倒吸一口凉气的萧衍又悟到:这明明是要他经月不醒,擒他为奸。心说:吴三妹呀吴三妹,你用心险恶,已经露了马脚,才如此惊慌不已。他正待下令收监吴三妹之时,忽念头一转,俗话说,官不打送礼的。于是说:“善!只是朕已令天下舍道事佛,从此朕与酒绝缘。北朝的酒也有如此说道,朕听了也新鲜,妙趣横生。那就留在宫中,以便朕常忆侯老夫人的盛意不泯。”
“谢陛下不降罪之恩!”倾心吐胆的吴三妹又令人抬过一筐白果,貌似鸡蛋,她说:“陛下,你道这是什么果?”
变了脸的萧衍恶狠狠地挥手说:“抬下去,抬下去!”仿佛掘了萧家的祖坟。
“陛下,”闹愣了的吴三妹张口结舌地说:“这是为什么?”
连连咳嗽的萧衍喘了一口大气说:“朕数十年供佛,不食血食,不杀生,放鱼归水,放鸟还林,焉能吃鸡蛋?这一筐鸡蛋得要杀生数百,岂不纵朕背叛我佛?罪孽,罪孽!”
“不,”终于明白了的吴三妹宛如书中的小批似的注释这一筐被误解了的白果说:“陛下,这一筐不是鸡蛋而是树上长的白果。民妇在定州居住多年,城里有一株千年白果树,杆粗六七个人不能合围。有诗云:定州城里白果树,凌霄拔地高难度,树高疑有鬼神护,枝头累累果无数。民间传说:先有白果树,后有定州城。皇上,民妇说明白了吗?”
消除了误会的萧衍自愧不通北朝的趣闻,老脸微微一红马上掩饰说:“哦,哦,哦,北朝还有这等有趣的怪事。朕可是孤陋寡闻,见嗤于当今,贻笑后代了。不过朕信佛不信鬼神。那句诗似乎应当改成:树高定有我佛护。夫人意下如何?”
“陛下,民妇初通文字,愚顽未萌,改诗我可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只依顺皇上的意思就是了。”飞一眼皇上有了笑容的吴三妹又炸着胆子试探说:“陛下爱看北朝的怪笔怪酒怪果,一定爱听北朝的怪事了?”
“快些讲来。”
“陛下切莫嫌弃北朝的鬼神,他们也是有情意的呢。”说性大发的吴三妹拣着皇上爱听的,不厌其烦地说,“在洛阳有一位卖棺材兼营租赁车辆为业的商人,叫孙岩,他娶妻三年,不脱衣而卧。孙岩奇怪了,等妻子睡了,偷偷解开她的衣服一看,啊?原来他的妻子长了三尺长的尾巴。孙岩惧之。他的妻子割下孙岩的头发留作纪念逃走了。邻居追之,孙岩妻子变了狐狸。邻居追不上就回来了。从此京城里被劫割头发的竟有一百三十多人。都是狐狸变成妇人,行于道路,人见而悦近之,皆被劫发。那时,有妇人着彩衣者,人皆指为狐媚。”
“有趣,有趣。”无意识地拂弄自己头发的萧衍低眉细眼地看看吴三妹,道山学海的皇上偏偏爱听这些乌头、白马生角的故事。想了想说:“侯老夫人亦为妆饰艳丽者,可有意劫朕之发乎?”
吓了一跳的吴三妹倒退了三步嘿嘿变作笑脸迎上去说:“陛下情痴,欲娶民妇为妻否?民女可是个没长尾巴的,不信你看。”说着欲脱衣当场验证。因为在大殿上亮相有碍大雅,早被大臣们制止。可是,不甘心留下疑点的吴三妹不能证实自己无尾深感说不出的遗憾。
按着肚子的萧衍笑得疼痛难忍,约一个时辰。殷勤的侍卫慌忙又悄悄地请来了手忙脚乱的太医。八十高龄的人了。怕节外生枝,万里有个一。按按眼窝拭泪的萧衍余笑不止地说:“侯老夫人说得有趣,做得也有趣。只可惜,那些荒诞故事都是失意文人们胡乱编出来的,若有真的那就更有趣了。”
“真的也有啊,皇上爱听,民妇讲来就是。”终归是有多年倡优经历的吴三妹有鼻子有眼儿地从头说起:“话说东魏孝静帝某年,大丞相高欢手下有两员大将,一个是他的姐夫尉景;一个是他的妹夫库狄干。这两位都是勋戚,受到重用。可是,两个人的品德、脾气、嗜好,那是针尖对麦芒的。尉景行军打仗也不忘射利。受到高欢的批评。改任冀州刺史,又纳贿。为掠夺他人财物,伤害了三百多条人命。库狄干则是个耿直少言一尘不染的人。他憎尉景。有一天,尉景和库狄干向丞相奏事。库狄干向高欢求作御史中尉。高欢问:‘何以下求这样的小官?’库狄干说:‘想捉拿尉景。’高欢大笑令艺人石董桶戏弄尉景。董桶伸手去剥尉景的衣服,歉意地说:‘公剥百姓,董桶何不剥公?’高欢告戒说:‘今后不可再贪财了。’尉景不平,说:‘我与你比较谁的财产多?我止人上取,你却割夺皇上的赋税收入。’高欢以笑置之不答。”
半晌无人出声,陷入良久沉默和哑场的喧闹。皇上萧衍的大脑陀螺一样若停若立的旋转。愣怔的吴三妹回顾刚才北朝的故事是否有伤南朝的体面?难道北朝供钱与南朝供佛有什么内在联系吗?她原本没有它山之攻的意思。
宛如故事中的高欢笑而不答的萧衍平心静气地审阅吴三妹进贡的礼单:彭城青瓷如来佛像一尊,涿县金丝挂毯一方,口皮坐垫,易水古砚,定州龙凤瓷盘,龙纹钵,鹤碟,龙首净水瓶,琥珀小昆虫等。
萧衍问:“侯老夫人,意欲何为?”
吴三妹说:“民妇是降臣之母,圣上邀民妇到京之意,民妇也明白,请陛下发落吧!”
“那就随你,南朝主张赦罪贵功,弃瑕录用,推赤心于天下,安反侧于万物。你回到故国,到处走一走,看一看,以慰恋乡之情。”
“谢陛下,民妇教导吾儿报效南朝,绝无二心。”
数月以后,还在品味刘勰逆耳之言和吴三妹荒诞故事的皇上萧衍对皇太子刮起来的艳丽文风束手无策之时,忽报河南前线打了败仗,侯景军全线溃退,副帅皇侄萧渊明将军被俘,生死不明。
心头一悸的皇上险些晕倒,镇静片刻抓瞎地问:“现在侯景的部队退到什么地方?”
“侯将军的部队退到安徽的寿春。幸有临贺王顶住东魏军,稳住阵脚。”
吃了镇静剂也不镇静的萧衍心里说:“河南十三州,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安慰自己不要心痛那一大片土地。只虑他被擒侄萧渊明的安危,怕是凶多吉少啊。
当即想对策的萧衍下诏三省议事。研究搭救皇侄的办法。
天亮得真快,囊空计穷的谋士们竟无一良策。老昏君的萧衍长叹他当年足智多谋的谋士都死了,新上来的都是无能之辈。为了救人不得不豁出血本,以土地或是金钱赎回侄儿的性命。他想了想,决定派一名使臣前往东魏和谈交换人的条件。有人推荐徐陵,说:“此公是母亲梦见五彩云,化作风,落于肩上而生。绰号天上石麒麟也。博涉史籍,纵横有口辩之才,能胜此任。”
萧衍下诏:“宣徐陵上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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