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27、国际化的麻烦
姥姥的追悼仪式还在继续。
看了电报的常委们都目瞪口呆了。马前卒不看则已,一看电报咕咚一声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原来电报是B国银行特使佩·爱丽丝小姐发来的。说B国宣布对中国实行经济制裁,中止贷款协议,撤回特使。佩·爱丽丝小姐上飞机前半小时拍发了这份维护人权的绝情电报。
大约的后半夜了,也许是黄昏,没有表决并做出决议的常委会议终于不得已结束了。心情沉重的马前卒不知所措的轻松。缩进他的轿车。打着火的司机启动了车轮不见市长指示去向便问:“市长,去哪儿?”
“回家。”
华灯初上的大街上行人稀少,不管红的绿灯一路无阻地飞驰的小汽车载着缓慢梳理思绪的马前卒。他虽有经多识广的阅历却生来第一次经历市一级党委会议受到外国经济制裁的摆布。这是贴给他想不通的揭不去的膏药。为什么人家一个经济制裁就打哑了非常权威的市委常委会议关于十万美元贷款的争论?他们仿佛吃了一顿没有酒肉的宴席,吃的零,吃的风,还挺有滋有味的。折腾了大半宿,累个贼死,佩·爱丽丝小姐一张绿条子抹杀得一片辉煌。
到了家口的车子吱嘎一声刹车,沉浸在苦索中的马前卒不知下车。殷勤的司机为市长打开车门的时候,痴呆的马前卒方从失态中苏醒过来:“到哪儿了?”
“府上,市长。”
不知怎么使唤两条腿自然而然地上了楼的马前卒已经觉得则有咎归地处理经济制裁所引起的善后诸事。他念念不忘的第一件棘手的事就是怎么答复刘门上书。睡态朦胧的小磨香油端来浓茶很解渴地说:“何必愁眉苦脸的,直说给刘门不就得了。你想支持他,人家不让,你也枉然。那位爱丽丝小姐就不简单,我陪他几天,谈吐非凡,不是白给的。我早就说过,人家外国人画个圈,就够你转几年的。你看,应了我的话不是?”
“话是没错的,问题就是北京闹事惹出来的麻烦。原想北京离小城尚远,他闹他的,我干我的,可是,他们却来经济制裁这一手。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凭我的直觉,闹事与贷款是穿一条裤子的,两件事都闹到我的头上了,他们背信弃义,搞得我十分被动。在全世界丢了面子,让我怎么面对刘门上书?”
“好可怜的刘门,他可真死不瞑目啊。”怜悯刘门是假,敷衍丈夫是真,掩饰自己与牛经理的交易是实的小磨香油片刻沉默大脑万分活跃,仿佛高速旋转的微机,终于给她找到一箭三雕的诀窍,于是她说,“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派你的秘书向电大党委传达你的指示不就得了。”
“哎,真把我搞糊涂了,我怎么忘了老杨?他反对上书最起劲儿的一个,好,你打个电话,邀杨悟今直接来见我。”
“可是……”
“去吧,去吧,准备一下,要客客气气,邀他共进早餐。我要困一会儿,他来了叫醒我。”
应了市长夫人之约的杨悟今真的受宠若惊不知天高地厚了。仿佛皇上驾崩实行大赦的犯人乐颠了屁股。第一次端市长家的饭碗,不好动感情的杨悟今不觉百感交集了。心说:“市长家的酒别有滋味,怕是好喝不好咽啊。”心里揣摸着市长的用意,慢慢地吮吸着甜中有苦辣味的酒浆。仿佛吃的是一颗禁果。
热情过了头的小磨香油对杨悟今半百殷勤,又是斟酒又是夹菜又是打开电风扇又是放一种流行的柔软欲睡的轻音乐。仿佛狐狸给鸡拜年。有点醋意的马前卒不得不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老杨啊,我与你交个底。”
“是,请市长指示,我听着呢。”立即放下酒杯、竹筷、停止咀嚼的杨悟今坐正了屁股,拔着腰板儿,仿佛受惊的山鸡伸头探脑地不知往哪儿飞。
“从哪儿说起呢?”唉声叹气的马前卒在下级面前从未如此畏首畏尾,从未否定过自己,从未自食其言。平时,在台上作报告,哇里哇啦口若悬河,一尺水翻腾百丈波。而今却难以启齿。像个呆女人,他吭吭吃吃地说:“本来由我支持的十万美元贷款,不想引出了刘门上书,又引出了市委岳书记派遣调查组,以致市委召开常委会议,牵扯了市委、电大、左邻右舍、四海公司等许多人,引起一场官司,双方都在百忙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争啊,斗啊,耍手腕啊,卖弄聪明啊,甚至三十六计全用上了。多亏我们的祖先发明了此计,大家用起来很顺手,很方便。你一计,我一计,一计高一计。大家争得不可开交,最后一个经济制裁,全完,全结束,全舒服。仿佛打在一起的一场拳击,被一个不能承认的裁判员一声笛响决定了胜负。”
“我与刘校长早就说过,外国人的贷款用不得,你看,怎么样,吃亏了不是?我总吧相信外国老板那么善心,那么人道,那么人权至上,白给你贷款。他们的本质就是唯利是图……”
“不,经济制裁是为了政治目的。”养足精神的马前卒思维清晰地押了一小口浓茶说,“在常委会上有的常委鉴于北京闹事和国际局势的现状,重提阶级斗争,并且进一步推论未来第三次世界大战不是核战争,不是常规武器战争,而是经济大战。地球是个大市场,世界各国都包容在这个大市场之中。经济援助和经济制裁就是经济大战的阴阳两种手段。而操纵世界市场手握这种权柄的就是地球上八个经济大国。八国首脑根据他们的政治目的的战略需要决定对某国实行援助或制裁,渐渐磨灭接受国和被制裁国的民族意识、独立自主意识,纳入世界市场,纳入世界文化包括科技、社会风俗。典章制度、语言文字和人的价值观。思维方式等精神诸方面的国际化。而我们的悲剧不是把这些看做危险而是成为一种追求的目标。”
“好,好,”市长一席话撞到杨悟今的心坎上,他们一拍即合,连连拍手叫好。仿佛有龙就有云,有虎就有风。接着他顺风使舵地说:“北京闹事的根源就是多年来不抓阶级斗争,不抓突出政治,不抓……”
“不不,你完全误会我的意思了。”云蒸霞蔚了一阵子的马前卒振振有词地说,“我不赞成那种意见,那是一种突出政治的老路。党的路线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十年改革开放,解决了中国人民的温饱问题,而突出政治三十多年,中国面临经济崩溃的边缘。政治不能当饭吃,归根到底政治是突出不得的。中国的经验就是一个放字。解放中国的是毛泽东;开放中国的是邓小平。这两位伟人的共同点就是一个放字。”
“很抱歉,马市长的意见是接受经济制裁了。”
“也不能说接受。这毕竟是强加给我们头上的,好比历史上发生过的入侵、割让领土、战争赔款、不平等条约等等。又好比天公要打雷下雨,你不接受也得接受。但是,我不愿意。”
思维非此即彼的杨悟今完全给弄糊涂了,得不到一个丁是丁卯是卯的确切概念。第一次觉得马市长空灵得可畏可敬,神啦。他不敢说什么了,俯首帖耳聆听市长的教诲吧。
经过一顿饭功夫长距离的交谈,似乎开了窍的杨悟今终于领会了马市长的意思,十分难得,饭菜也很合口,他谢过了市长夫人。一笑的小磨香油真若是菩萨低眉慈悲六道了。
耍了一阵擒拿把戏的马前卒把两种版本的刘门上书统统交给杨悟今说:“你就替我分一下忧吧。按我的意见,去做刘校长的工作,还给他这份上书,恳求他理解我的困境。”
领了指示的杨悟今,连夜召开校党委扩大会议传达市委关于刘门上书的答复意见,完成他卸包袱的艰巨任务。名正言顺地党委一班人为他分担没有指标的重任——经济制裁带来的一切后果。辅助工程收摊、散伙、准备搬家,彻底拔蜡。动员刘门心甘情愿地收回上书,说服教职员工安贫守道,继续吃粉笔沫教学。尽管导致矽肺和癌,发扬明知山有癌偏向癌山行的大无畏精神,以及由此引起的尚未意识到的善后事宜。
与会者垂头丧气的义愤填膺,憋了一肚子说不出来的话,人人胀肚。直至凌晨一时,会议才郑重地草草结束。
重担还得杨悟今挑,他责无旁贷义不容辞同刘校长谈话非他莫属,仿佛江湖上卖狗皮膏药的,贴上就抖落不开,不图治病,只图黏糊。
拿鸭子上架的杨悟今宛如难见公婆的丑媳妇,回到家里低头不语,冥思苦索地搜肠刮肚寻找合适的措辞面见刘门。
“爸,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吗?”端来热茶的小宇亲昵地坐在爸的身边摸摸爸的头烫不烫,硬是给爸测试体温,把妈的血压表拿了来,给爸测血压。她像妈妈那样做事一丝不苟。
“算啦,你别烦我了好不好。我的病不在这儿。我要睡了,晚安!”
全力尽孝心的小宇不怒也吧恼,帮爸脱了黏糊糊的臭鞋酸袜子,放下解痒的蚊帐,回收关闭了调皮眨眼的灯,轻轻掩上张哈的门,悄悄退出。意欲摸摸底的她秘密给电大办公室打了多嘴的电话,才明白爸的烦恼所在。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胸有成竹的小宇试探着说:“爸,你的事得找我妈。”
“咳,她肯吗?她要同我离婚,已经分居几个月了,这种时候求她?哼?”
“我给你们搭桥,姥姥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是几十年的夫妻了,那得有多少恩啊?怕是车拉船载也数不清。”
“她能听我的话?叫她回家她就回来?”
“爸,我有办法。”聪明的小宇傻乎乎地玩了一套苦肉计。
护理活死人刘门的邓月婷尚未起床就被一阵吵闹的电话铃声催醒了。他拖着雪白的睡衣惊恐万分地收听小宇登高跌伤的电话。她来不及换衣服委托了看护刘门的医生便风风火火地回家,径直奔小宇的卧室,发现小宇左臂缠着绷带急忙问:“伤了骨头没有?”
“妈,没事,擦破点皮。”很不会演戏的小宇却做的天衣无缝。
擦了一把额头汗珠的邓月婷长吁一口大气说:“吓了我一跳,你看我这点汗。”
“还是妈痛我,爸一点也不痛我。我受了伤,他无动于衷。我在他眼里就像隔壁的女儿。”
“不准你这样说他,好歹也是你爸。”
“妈,你回家吧,可怜可怜我吧。妈——”
在门外听声的杨悟今听出有隙可乘便推门进来说:“月婷,我有事同你商量。”
“你?你在家?跟我有什么好商量的,我走了。”
拱了爸一杵子的小宇又使了一个别在意的眼色说:“你忙什么?妈还有喘口气呢。”说着下床挽着妈的胳膊到卫生间点燃淋浴器,帮妈解衣宽带,放水给妈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几天没有洗澡的邓月婷感到还是家里舒服。小宇又忙不迭地烫了鲜奶,切几片面包,还有果酱,甜酒。娘俩有说有笑地用餐。
“妈,”撒了谎的小宇诚实地说:“爸可是真有要紧的事情同你商量啊,不然,我久不会装神弄鬼地把你骗来。”说着掠去胳膊上的绷带,“妈,你不怪我吧?”
“好你个小宇,糊弄妈。你敢这样作,失了信任,下次我怎么相信你?”
“妈,”直情径行的小宇双手勾着妈的脖子摇来摇去说,“我只管这一次,哪能管下一次。不过妈的脉我是摸得透透的,就是我被蝇子踢了,给你个信,你也会来照顾我的,因为你是妈。”
“你爸的同谋。”
“妈,瞧你,抬举我了不是。”
杨悟今和邓月婷分分合合的夫妻俩的谈判如期举行了。他们仿佛两国谈判代表远距离地坐在桌子的两端。绕了个大弯子的杨悟今直截了当地说:“月婷,事情很糟,外国对我国实行经济制裁,停止那十万美元的贷款。因此,刘校长的上书毫无意义,因此,我们为之所作的一切化作一张白纸,因此,这件事的是非曲直对错邪正崇高卑贱一笔抹杀了。大家都是半斤八两一视同仁地面对一件事。现状的问题是怎么同刘门同志讲,讲或者不讲,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这可要了他的命啊!”唏嘘不止的邓月婷心中颤抖地脱口说出了那句忘了对象的话。想到刘门苦苦追求的事业,到头来得到如此报应。不觉活跃的眼泪刷刷地淌下来。抑制不住可怜刘门的悲愤心情呜呜地哭出声来。
摇摇头不介意的杨悟今长叹一声,自己的女人味别的男人掉眼泪,心中何苦很酸又夹杂着一股果子露的甜味。心说:她还是个有心肠的好女人。从谈判桌的一端站起来的杨悟今勇敢地走到桌子的另一端站在邓月婷的背后搭在她肩上一只宽慰的大手说:“月婷,我终于明白你们之间的情感之深,我深感不如刘门,可是,我不怪你,你和我有了我们的女儿,你和我有了我们的儿子。现在孩子门都长大了,什么也别说了,我也很同情刘校长,他的愿望,当然,也是我的愿望,数年追求,不能实现,现在他就要死了,壮志未酬身先去,真可怜。”
转过身来的邓月婷缓缓地搂住杨悟今树桩般的腰。顿时,又一股眼泪涌出来,仿佛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一股清泉,真是少有。她说:“谢谢你能够理解我。”
“好了,面对经济制裁,发怒和眼泪都是无济于事的。”什么都认了的杨悟今趁势搂住邓月婷的头,仿佛搂住了一颗希望喃喃地说:“我的难题就是怎么同刘门说这件事。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原来我反对上书,现在由我出面说这件事,他回怎么想呢?以为我从中作了手脚。其实,我已经不计较什么了。只是为了他的安静,别再刺激他了。”
“你别为难,由我出面就是了,我想了想还是说了的好。他就等着这件事的结果,或行或不行,总得有一个回复。现在外国人做了我们的主,就如实告诉他吧。让他死也死个明白,免得留下后悔。”
“月婷,那就辛苦你了。”
北京继续戒严,杨角继续读《半拉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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