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拉和尚
阎瑞赓著
28、倾邸散金去
生佛万家香火的紫金山上青草和绿叶一夜工夫就被朔风吹枯了,一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金灿灿的荒凉。牵着两匹老马的刘勰迎着烦躁的寒风凝望东方一抹孔雀状的彩云出神,仿佛远行的孔雀公主归来。数年没有九娘的消息了,是她没有回来,还是半路上出了意外?共享新硎初试之乐的吴三妹丢失了,数十年相伴知音识趣的九娘一去不归。那种老蚌生珠的念头还在心里荡漾,仿佛播在心田的一颗种子,不甘寂寞骚动于母腹迟早是要发芽的。
忧心忡忡的慧震和尚送饭来说:“师兄,请用餐。”
刘勰说:“谢谢!”
“师兄,朝中几个交好的探得消息,皇上无意召你回宫。”
“我老了,不能为皇上效力了。只求得一庙,留在定林寺保持晚操也是皇上的恩德了。”
“但愿皇上明鉴。”
佛气蒸蒸的紫金山间传出一阵尘世衣食男女嘁嘁喳喳的吵闹声。
以为是九娘归来的刘勰惊喜而跌跌撞撞地奔到山门一看,原来是商贾张老先生和阿菊阿杏一干人等。他们老远就看见恩人刘勰呼着喊着哭着笑着地撞倒了把守山门的小和尚,一拥而入。凡人凡举地在佛的眼皮子底下,客气地围上不置可否的刘勰席地而坐,把天当蓬,把地当桌,他们没有水陆毕陈,而是摆上他们凡人带来的凡酒、凡火腿、凡熏鸡、凡醋鱼、凡鲜藕片等等。潇洒地摊一桌不是供佛而是供人享用的宴席。
诚心敬意的张公先斟了一斗酒凡声凡气地说:“老爷在山上寂寞,小民前来凑趣,与老爷说说话,为老爷宽心。”
“好,好。”不以佛戒为然的刘勰饮了一斗酒,“谢谢诸位盛情款待。半僧不当朝了,不能为你们做什么事情了。惭愧,惭愧!”
“老爷,”荆钗布裙的阿杏又斟了一斗酒实实惠惠地说:“我们不那样想,当朝是恩人,不当朝也是恩人。老爷怜贫恤苦,德高望重,小民心里是有数的。”
“谢谢,”饮了美酒又听了顺耳话的刘勰激动不已。宛如修行多年的尼姑嫁了人还俗,真有点欲壑难填的凡人味道了。他说:“比给我树石立碑还好呢!”
“老爷,这块碑已经立在我们的心里了。”布衣苇带的阿菊步步生花地又给刘勰斟了一大斗酒。
连饮三斗酒的刘勰脚踏实地地飘飘然,头脑清醒地说:“赵家哥哥们可好?”
“托老爷的福,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老哥俩也都结实得很呢。”至诚至善的阿杏又信誓旦旦地说:“临来,他们哥俩再三嘱咐定要把老爷接到太末,那就是老爷的家,我们就是老爷的儿女,为老爷养老送终。”
“家?”对家感慨的刘勰扬脖又饮了一斗说,“我这个半出家的人也要有个家了,哈哈哈……”
把自己的实心和盘托出的阿菊阿杏诚恳地泪如雨下说:“老爷是我等再生父母,我们当然是您的儿女。”
似醉似痴的刘勰感激他们非亲非故的乌鸟之情,片刻思忖又摇摇头自言自语说:“太末,回太末,真有意思回太末。”
慧震和尚趁机插话:“有公主的消息吗?她若回国,必先到太末安葬侯爷的尸骨。”
撕了一条火腿的张老先生投到口中咀嚼,仿佛咀嚼一条哲理那样耐人寻味,他说:“我听说太末侯爷墓里只有一个有衣裳有冠履的稻草人。他们在大和国没有找到侯爷的尸骨。”
“是的,老爷!”兴会淋漓的阿菊嗍一下手指上的油花说:“在太末传闻,说是大和国那年发生大地震,天塌地陷,把侯爷的坟漏到地底下去了。这次他们在大和国找了一年,大和国皇帝也派了重臣督办,深入挖掘,也没有找到。公主他们回国途中,在海上遇到一次台风,连人带船都刮到大洋里去了。我听说公主也在船上。吓得我打哆嗦。她在太末,同我们挺和气,想起她的不幸,我就掉眼泪。”
思念公主的刘勰不吃不喝了。酒不是酒味,肉不是肉味。仿佛喝的风吃的雨。
“老爷,”没心少肺偏爱谈论公主话题的阿菊嗍着鱼刺吱吱作响地说:“我还听说,那船没有沉,飘到狮子国去了。想必是那个国到处都是大狮子,多吓人?公主他们即便得救,还不给狮子吃了。”
留心的阿杏悄悄给阿菊使个眼色,制止她胡说下去。知错必改的阿菊已经领悟到那话伤了恩人刘勰,于是,凡人凡相地偷偷吐了一下舌头不言语了。可是,已经晚了。日夜思念公主的刘勰一滴不漏地全听进耳朵里,刻在心里。这个不幸的传闻如同一声炸雷,把刘勰的一切希望全部炸飞了。索性他昏昏沉沉地从马背上取下木铎,持铎而舞。顿时,振铎鸣金,身不虚动,手不徒举,应节合度,仿佛愚眉肉眼的老和尚敲着木鱼化缘。
在佛门敢于踢天弄井的张公,丘家姐妹应铎声相伴翩翩起舞,击掌作歌,唱道: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
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
山似莲花艳,流水日月光。
寒庭猿声彻,游子泪沾裳。
……
“阿弥陀佛”定林寺主持不忍寺院如此狼藉,“刘舍人,此乃佛门圣地,何以这般醉意?辱佛甚矣。敢问舍人复有检操?”
“大和尚,大法师!”满脸酒气的刘勰酒兴忘佛地说:“你也吃一斗!”
“刘舍人,请珍重!”
“我珍重?哈哈!”疯笑了一阵的刘勰颠颠倒倒地说:“我珍重了一生,还要我珍重?我的天,我的佛,我的皇上啊!现在徒以老使形疏,病令心阻,沉滞床簟,弥历七旬,梦幻俄倾了。”不得不短垣自逾的刘勰满腹的悲愤向谁发泄?向天?向地?向佛?向皇上?向山?向长江?向黄河?向东海?向幼时攀采的那片孔雀形的彩云?
红霞漫天的早晨,迎着天上那片孔雀形彩云起床的刘勰骑着老白马游历郊野。忽然,从身后奔来一辆民家露车,无顶无帷幔。他与民家打了招呼,共乘之。比皇宫的金车香马别有一番风趣。在车上,一望无际,豁然旷达,恣意而游。一直向东,悠悠哉而忘返。不知不觉地就到了京口镇——他的故乡。
下了车的刘勰谢过民家。遥望脚下这方自己生长的土地,家的所在,不无百感交集。他离家五十多年了,今日携重币而归。街上从他身边走过的行人,都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这个面熟的异乡游客。
在记忆中有家的地方已经是一片哭丧的废墟,少了腿的断垣,沙哑的残壁,盘根错节的蓬蒿,尚存一座歪歪扭扭的门槛,摇摇欲坠,有门框没有门。门口那两个负罪的石狮,一个被人类打倒了;一个被杀了头。那块牢固的上马石和拴马的石柱算是给刘家壮了门面光宗耀祖了,至今亭亭玉立。幼年时的刘勰天天看见当了越骑校尉的父亲从这儿上马。那时,冥顽不灵的刘勰就想长大了也像父亲一样当一名皇家军官。忽然间,那房子那门神话般地复原,成了刘勰童年的老样子。微笑的大门咕隆一声打开了。
“老太太,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一时飞来了拍手打脚的吴三妹甜甜的呼唤声、抱怨声,“勰哥你怎么才回来?人家想你都想死了。”只闻人声不见人影,仿佛中了邪。门仍旧是那个门可罗雀的破门,废墟仍旧是那个不堪入目的废墟。
万念俱灭决心倾邸散金的刘勰从马背上的钱袋里抓了一大把有乾坤之象内方外圆的钱撒在他家的废墟上,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说:“娘,我回来了,三妹,我回来了。”鸦雀无声的废墟没有回响。恋家的刘勰又撒了两大把活蹦乱跳的钱,劈劈剥剥地落了一地,有滚的,有颠的,习习放光,也算是光耀了祖宗。他有气无力地说:“我回来了!”恋恋不舍地骑上他的老白马依依离去。
在京口镇街上漫游的刘勰三步一回头,回头便撒一把钱,说声:“我回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撒一边叨叨,嘁嘁喳喳乱叫的钱闪闪放光,仿佛慷慨的天公下的金钱雨。他右撒一把,左撒一把,左右开弓,金钱左右飞扬,仿佛漫天飞的蝗虫。那长了牙齿的金钱啃得路石冒着一朵朵烟花,溅射闪闪烁烁的火星。
街上陌生的行人都是他熟悉的乡邻。惊诧的人们不解地望着刘勰,悄悄议论,说他是一个呆子。又一大把钱向乡亲们撒去。人们就不论黄说黑了。刘勰无声无调地说:“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
五十年生意不衰的醉仙楼闪现在刘勰的眼前,他记得在这里吃过最后一顿饭就逃走了,滴水之恩当以泉涌相报,哗——报答它一把钱。挥手向楼上又扔去一把钱,砸得楼板噼里啪啦山响,仿佛下了一阵冰雹。路边有卖儿卖女的,多撒给她们几把钱。说:“可怜的孩子们,回家去吧!还是家好!”圆场子卖艺的,他往场子里撒了一把钱说:“我回来了!”从茶馆里传出弹弦子声,接着传出女子歌唱《子夜四时歌》,宛如九娘的音调。被触动了的刘勰静耳细听了片刻,哗啦,撒去一大把钱,为世神宝的钱落在弦子上砰砰作响。散金的刘勰一路走一路撒。大街小巷,全京口的人们都拾到游子一点点孝敬的小钱。别了故乡,别了,京口的父老!
撒钱的刘勰撒到京师建康街头,在第一次遇见孔雀公主的地方,思绪繁纷的刘勰撒了一大把钱说:“公主啊,永别了!” 路经当初扮成货鬻者等候沈约沈大人,干于车前,请他审定《文心雕龙》的地方。从此,起家奉朝请。那片墙上仍旧留着刘勰企足翘首的影子。空中传出他那时口无二价的吆喝声,闪现出他东张西望焦心劳思的神色。把一切都看彻的刘勰又撒了一把钱说:“孔方兄,滚你的吧,出家人不爱财,”悔恨误落尘网中。仰望青天的刘勰使劲儿向天空撒去一把钱,高呼:“谢天谢地,我要出家了。”
对佛对儒都失去了信心的刘勰一意绝圣弃智,把囊中之钱撒到太末,撒到常山港,江山港,撒到富春江,撒到钱塘江,满江的钱湍湍而流,刘勰奋力把钱撒向海上的大潮。顿时,大潮涌来了一堵墙,洗涤他心中的智悟、仁义、利巧等等的附着物,显现他本来性灵的真朴。
几经展转终于回到南朝的吴三妹别了皇上,今天怀着寻梦的心情到京口访故。终于有了一次找回逝去的青春年华的机会。她站在刘勰家碎片乱瓦的破门口思绪繁纷。那熟悉的上马石,踏过千万次的门槛,那几间破房子,宛如冬天的燕子窝,院子里淹没了人的荒草宛如郊野的坟茔。心说:“老夫人死了,勰哥逃了。家,没人经营。数十年弹指一挥间。唉,人去房空,勰哥啊,你还在人间吗?”她低头之际几个闪光的点引诱她的视线,细看原是几枚五铢钱。她拣起一枚来举着猜想是什么人丢的钱?一位邻居说:“听说是刘家人回来了。”
“少爷?勰哥,人呢?”
“不是少爷,是个疯老头儿。”
“他还活在人世!”这条喜讯在吴三妹心里勃起新的信念,她沿着五铢钱开拓的路线从刘家门口到京口镇的大街上,从醉仙楼到建康街头,从沈府门口到太末县衙,一直追踪到紫金山定林寺,心说:“见到勰哥的日子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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