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孔雀酒家
　　阎瑞赓
　　 
　　天高气爽的九月，全国第二届城运会即将在唐山举行的时刻，传出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从此，白孔雀的芳名不翼而飞了。
　　太阳刚刚冒嘴儿，仿佛白孔雀白小姐的吻。广场背后小巷深处的白孔雀酒家的老板白孔雀起床第一件例行公事就是在洁白的瓷质浴盆里浸泡半个小时，想想问题。玉雕般的身体淹没在眼花缭乱的香波泡沫中，宛如云里游动的一勾月魂。她那仰着的秀头浮在荡漾的水面，闭目而突唇，仿佛一朵怒放的小花，在鲜灵灵的白色泡沫世界中的一点红。
　　酒家的雇员小香槟兴高采烈地闯进浴室之时，以为她睡着了，便蹑手蹑脚地靠近浴盆轻声叫道："老板，来信了。准是好消息！"
　　情志恬静的白孔雀凤眼微启说："小香槟，念给我听！"
　　老板信任而受宠若惊的小香槟不由自主地发出颤抖的嗓音，仿佛唱洋歌的那样最后一个长长的拖腔说："我的老天爷，老板，你中选了，中选了！"叫喊了一阵的小香槟脚下一滑，她就劲儿缓了一口气才读信："白孔雀同志，经考核和体检合格，选为全国第二届城运会的礼仪小姐。请即日报到集训、裁衣、理发（统一发型）、整容等等。"
　　香波泡沫里如愿以偿的那朵红梅如逢春雨舒展开了。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白孔雀说："小香槟，通知全体员工到餐厅集合，摆最好的酒，庆祝一下。"仿佛迎接一个盛大节日，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酒店的光荣。
　　"是！"脆响应声的小香槟飞出浴室。
　　暗自微笑的白孔雀静悄悄地迈出浴盆，打开淋浴的龙头，伴随一个音的沙沙声，一股温馨柔润的水花泼在她的身上冲洗香波泡沫。她昂着头，那数条水注宛如山间小溪同她亲吻。顿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但，一纵即逝。她尽全力追忆刚才那种不能描述的感觉，但好久没有到来。她想该不是淋浴时阳离子的作用吧？于是，她重复刚才的动作，企图唤醒刚才那种感觉。当她接受小水珠在面颊上抚摸的时候，忽然，头脑中闪现出两年前另一半世界的一张薄唇印在她的唇上的感觉。他恳求说："孔雀，你我都大学毕业了，我们结婚吧！"
　　"不，云龙，我爱你，在人生的道路上这应该是一个阶段了。可是，我不，起码现在不，求你理解我，原谅我。"白孔雀紧勾着她的男朋友孟云龙的脖子。她原想考研，能与云龙并驾齐驱，却没能如愿。退一步想找一个时髦的职业：报社记者、电台编辑、电视台节目主持人或是当一名空姐、模特、导游、球星、女飞行员等等，可她命运多舛。本是文学系的学生，却分配到工商局一个区下属的工商所管理市场，检查市场上的假烟假酒，仿佛她学的是屠龙之伎，时无所用。
　　"孔雀啊，孔雀，"遗憾得捶胸顿足的孟云龙连连摇头说，"好端端的一块高碳素的好钢，却捻成了一个小小的小螺丝钉，浪费人才。"
　　"云龙，我的事，你别管。你专心搞你的超导材料研究，我致力于鉴别真假酒，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不是很好吗？"
　　"这么一来，搞乱了我的计划。我别无他求，只要有一个条件好的实验室；建立一个温暖的小家，家里有一个你。可是，你--"
　　怒了的白孔雀微微一笑说："云龙，你以为我来地球上一回，只为填补你的家庭空白吗？不，我要为社会做点什么。你对我的要求，我怕是不能胜任。既然如此莫如我们早点分手，免得伤了和气。"
　　"真不可思议，你能管好一个家就行了，还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想参与，什么都想干，甚至我想当联合国秘书长。"
　　淋浴器喷出的水她感觉是洒在脸上的茅台酒，如火如荼。
　　对着镜子戴正了顶着国徽帽子的白孔雀出现在熙熙攘攘的市场上。一张张陌生的脸大都像老鼠见了猫。她走进一家小杂货店，盯着货架子上的烟酒。喝！真有几瓶茅台。她派头十足的说："检查一下你的酒。"
　　"白管理，上次已经检查过了，这回就免了吧！"
　　眼皮也不抬一下的白孔雀猛的飞一眼营业执照上的名字杨二虎，又瞥一眼眼前这位年轻却其貌不扬的店主不能通融地说："不行，就是不行！"
　　"白管理，请吸烟！"改变策略的杨二虎嬉皮笑脸地把烟盒塞在白孔雀的手里。她一看吃了一惊，烟盒里原来是十元一张的一扎钞票。凭她的直觉那箱子茅台一定是假的了。她抓住把柄的把那伪装成烟的钱抛到柜台上，昂昂头说："我不会吸烟！请你支持我的工作。真茅台当然不怕检查，你怕了吗？"
　　白孔雀从小就陪伴爸爸喝茅台酒，今天才发现她对茅台酒有特别的敏感。她一看那瓷酒瓶独具一格的包装，那种条件反射唤起她那非凡的味觉神经立即活跃起来，她冲进柜台快手抓了一瓶茅台，打开瓶盖，举到亮尖尖的鼻子下，完全没有真茅台那种特别的醇香。在黑洞洞的库房里，她一眼就发现那片墙下推着二三十箱子的假酒。她怀着对假酒无限的仇恨给予封存命令："不准出售，听后处理！"
　　白孔雀刚转身杨二虎嗖的一声用左臂拦住白孔雀是脖子，右手抓住一瓶假酒，伸嘴咬掉瓶盖，扑哧吐得老远，全瓶的酒倒在白孔雀的脸上，他边浇边念念有词："白管理，我不愿意这样做，可我上当受骗，心里有气，你也得让我撒撒冤屈……"他一瓶一瓶地向白孔雀的鼻孔、口腔浇下去。
　　当初她还能挣扎，渐渐地被灌醉了，而意识却非凡地清醒。他把瘫了的白孔雀放在宛如云端的床上，继续浇酒，仿佛浇在脸上的是火，留在心里的是冰。人类总得在假的海洋中挣扎死活也得摸索出一个真来。突然，她闻到一股异香，大脑在静止的活跃中断定这是一瓶真的。她出其不意地伸出一个指头含糊又真切地说："茅台，茅台！"
　　反应快的杨二虎抬手接住流出瓶的真酒倒进瓶里："我的姑奶奶，终于有了一瓶真的！"他发现白孔雀是个鉴别酒的天才。他愣怔半天，痴了，如获至宝。
　　淋浴器洒下长了爪子的水珠，在白孔雀的脸上游动抓挠……
　　因为那次酒精中毒，白孔雀安然地躺在医院里。孟云龙举着一枝红玫瑰，插在白孔雀病床边小桌上的花瓶里，他说："孔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把你的工作辞了。"
　　"说啥呢？你背着我，干涉我的事，太过分了，你没有这个权力。"顿时，白孔雀急了一身冷汗，头上、脸上、发丝间嵌着豆粒大的汗珠儿。
　　"孔雀，我是为你好，怕你再受那个屈儿，让你清闲地做我的妻子。"
　　"不，不，"痛苦的白孔雀对于恋人如此无礼没完没了，也不那么过分地追究。但心里很苦。为什么女人总得当配角？她倾慕于古代北魏胡太后、大周皇帝武则天和现代的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今天她立志翻一个天，当一次自由的主角，干一番去伪存真的自由事业。闯出人类自由和全面发展的道路。
　　"小白，"孟云龙说，"听话，何苦呢？别干了，你太任性，太天真了。别那么争强好胜，还是从浪漫的幻想中清醒过来，脚踏实地地站在自己人生的位置上。"
　　汗流浃背的白孔雀呜咽着说："你走吧，你走吧！"
　　孟云龙走了，杨二虎来了。他举着一枝白玫瑰，与红玫瑰插在同一个花瓶里，一个红；一个白，各放异彩。他说："喜欢吗？"她点点头，微微一笑，说："当你感情失控的时候，在我身上，你还没有坏良心。又把我送到医院，替我交了住院押金，谢谢你，你还是个好人。"
　　"我差一点把你灌死，你还那么宽容，一点也不恨我，我就值了。"乐颠了的杨二虎乐呵了一阵子，正经地说，"还好吗？"
　　"好什么呀？工作都丢了！"
　　"我知道了，别心痛那份工作。我有个计划，你若同意，出院就办。"
　　"你也想算计我？"白孔雀板着脸问。

　　淋浴器淌下的水仿佛白孔雀脸上的眼泪。在她人生经历中从未如此平静地激动过。出了院的白孔雀弃官为民，被杨二虎引到广场北侧的那条深巷。他指指以她的芳名命名的小酒店油漆一新的门脸说："还满意吗？"
　　"啊？我的名字？"
　　"很抱歉！假如，这样是侵犯你的名誉权的话，那就……"
　　"不，不，我很满意。"春风满面的白孔雀推门进去，雇员们仿佛迎接女王似的彬彬有礼，同声说："欢迎白经理！"白孔雀惊呆了，半晌才给大家还礼。
　　"这儿全交给你管理。"慷慨的杨二虎说，"赔了没关系，我拿，赚了归你。我的目的是请你品尝天下酒，炼一身去伪存真的硬功夫。帮助我做酒的生意，解我后顾之忧，泄我心头之恨。那边是你的实验室。请--"
　　强按着感情外露的白孔雀抚摸着实验室一件件的器皿，一瓶瓶宛如古画真迹般的各地名酒真样，以及各地酒厂有关本厂产品的资料。
　　他不是个粗人，怪不得这么有眼光、深沉和心细。她感动得哭了，仿佛千里马拉了盐车，被伯乐发现，攀车而哭，那马仰而鸣之，其声达天，因为它遇见了知己。痴于此情的白孔雀自言自语地说："知本女子心者，杨二虎是也。"
　　端端庄庄站直了身子的杨二虎喃喃又喃喃如同在真主面前祈祷似的说："把我当做知己，我就登天了。当初我害得你丢了工作，今天总算有了一个补偿的机会，我就心安了。"
　　文静而激动的白孔雀拉住杨二虎的双手举到胸前疚心疾首地说："我也害了你，损失上万元，我一无所有，拿什么给你补偿？"
　　机灵而又领会错了的杨二虎嘿嘿一笑一了百了地说："过去的事就别说了，从今天开始吧。那也就不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了。"片刻，白孔雀的吻庄重地印在杨二虎的上额，仿佛外交使团递交的国书。
　　如鱼得水的白孔雀生了一身无名之力，夜以继日地工作，查资料，取样品，品尝百酒，描述口感。这是她独一无二的创造。她学的是中文，今天用起来得心应手。她找到了文学的用武之地。她从酒圣杜康开始，又以酒帅茅台序之，白沙液、口子酒、董公酒继而山西汾酒，到本地的与竹林七贤挂钩的刘伶醉，曹雪芹家酒，及"隔墙千家醉，开坛十里香"的衡水老白干，"好酒不怕巷子深"的长城干白葡萄酒，金代搞和平外交用的都山贡酒，引起楚赵大战的邯郸丛台大曲，乾隆皇帝游运河下杭州路过沧州而倍加赞誉的御河春，同宋代末代皇帝赵佶有瓜葛的唐山浭阳老酒，以及全国几百种名酒都予以品尝，掌握了每种名酒独特的香味，并按口感描述编成号码，经两年的拼搏，书写了20万字的书稿《酒品》，被商业部发现，部长亲笔书写了序言，推荐出版面世。从而中国的天空升起了一颗酒星。从那一天起白孔雀酒家，门庭若市。中国行家和外国朋友都来访她。而白孔雀对威士忌和慕尼黑啤酒有与众不同的口感。

　　全国第二届城运会开幕的这一天，白孔雀酒家的雇员们及两位客人集聚在小餐厅里即兴长谈。嫉贤妒能的小香槟啪的一声打开了电视机，人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屛幕上映现的运动员入场式。燕子似的人们跳着叫着："来了，来了！我们的白老板来了！"人们都睁圆了眼珠子，仿佛从未见过白孔雀似的，拿她当作来自太空的外星人。当了礼仪小姐的白孔雀留短发，飞出一缕，仿佛孔雀的凤头，穿白上衣，白色一步裙，白运动鞋，白手套，举着白木牌，上写着红字：绍兴市代表队，步伐矫健，微笑着走过来。她通过主席台的时候，发出阵阵的掌声。摄像师的镜头摇过来对准市长和中央首长交头接耳，当了义务解说员的小香槟说："他们在说我们的白老板是独一无二的酒星呢！"淌着热泪的小香槟发了一顿狠说，"你看她美的，等她回来我非咬她一口不可。"
　　小心眼的孟云龙怕白孔雀从此飞了，他拍拍杨二虎的肩说："虎兄弟，你可得够朋友，对得起我，否则，否则……"
　　"咳！"杨二虎刮刮脸皮说，"她是我的知己，但，她永远是我的白大姐！"
　　心里还是不很踏实的孟云龙心里嘀嘀咕咕："我还不能征服她的心，她是谁的？难说……"